朴树 | 一个人的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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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树

Q&A:

ESQ: 你的狗狗们还好吗?秀梅还好吗?

朴树:小象不在了。大海低落了很久。她变安静了,长大了。她有了两个新朋友。秀梅还好,看不出时间的变化。

ESQ:此时此刻,你在哪里?回答问题之前你正在做什么?回答完问题之后你打算去做什么?你的状态怎么样?

朴树:火车上,华北平原。刚睡了一觉。烟和火机都准备好了,马上到德州东,我有2分钟的时间。夕阳西下,平稳。

ESQ:2017年春天,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正在做《猎户星座》,当时你说,相信自己在完成这张唱片之后,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现在,两年半过去了,现实有如你所愿吗?你真的成了这样一个“全新的人”吗?你怎么形容两年前的“朴树”,怎么形容现在的“朴树”?

朴树:是的,全新的。这样的变化还在进行,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也许旁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内在的那个转变不可逆转。回头看两年前的自己,非常的陌生,像另一人。他憔悴狼狈执拗专注,濒临崩溃。在有限的眼界里,他尽了全力。他需要时间和耐心。

ESQ:现在回头看《猎户星座》,纯粹从音乐上,你如何评价它?

朴树:怎么说呢,可能在某些想法上有点儿老旧,其余的还算不错,诚恳,能量充足。相当不错。

ESQ:我知道《猎户星座》这张专辑对你的意义不止于此。从自我生命历程的角度,当一个人经历长久的拖延和迷茫,最终完成了一件注定属于自己的事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刻,你意识到,自己终于做到了?这时,你本能的反应是什么?想要和谁一起分享?想要和过去那些年的自己说什么?

朴树:回忆了一下,没有那样的时刻。第一次混音失败,很难过,边修改边投入到巡演里,体力心力都到了极限,很多感受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失去了新鲜感。直到去年演出的时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唱片已经被很多人听到了,这件事不错地结束了。没有很强烈的满足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录音期间你的采访,在听你说李安的时候,我突然非常绝望,我知道即使完成这张唱片,我还会把自己一再推入绝境。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我的生活。我想对自己说,放松点,你应该学会庆祝。

ESQ:现在,以《猎户星座》这张专辑的完成为界,你把自己彻底抽离出来,观察这个名叫“朴树“的人。当一个人完成了这么一样至关重要的自我证明之后,你发现,接下来,这个人会开始处理什么样的命题?紧接着发生的,是什么样的生命剧情?你可能无数次设想过,但当它真的发生,你的感受又是怎样的不同?

朴树:不愿细说。总之,命题一个接着一个,没有所谓最后的战役。人格和无意识里面隐藏着什么,生活就带来相应的烦恼和麻烦,无休无止,像剥洋葱,一层又一层。所有真相背后好像还藏着什么。你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发生,你不知道这颗洋葱到底有多大。

ESQ:这两年的巡演里,你好几次在舞台上谈到了自己对于“爱“的反思。在台下,你又无数次被作为“钱”的某种主角来谈论。对于爱和钱,你的认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朴树:在之前的演出中,包括在旅途中,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让我感觉到自己被接纳,被爱,我也把爱给予了回去。我非常享受这种流动,我觉得被滋养,很感激。在我长大的那个年代,没有爱这个词,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是需要爱的,更不会去表达。两次说到钱也不完全是开玩笑。缺钱是当时准备拍MV,三首,开销其实还真的挺大的,当时兜里的钱只够录音。后来只拍了一首baby,不是钱的事,是突然没热情了。我觉得我们那代人,至少我,是羞于谈论钱的,乃至一切需求和欲望。对于钱,我还是没有很强的概念,也没那么急切。好像很早就清楚我不是个赚大钱的人,钱来了也留不住。但是衣食无忧。这样很不错。

ESQ:在2017年初的印度,你对镜头说,你不相信爱情,你不信任它。现在还是这样吗?为什么?

朴树:不相信它什么,又相信它什么呢。它是电光石火,美妙,让人失控。以现在的年纪和阅历,我不认为应该因为它而陷入无意识。我不确定它是否只是来自业力的牵引。我仍旧认为它和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一样,本质上都是错觉,但也无需回避。体验,觉察。今天听你说到爱情在占星学里属于游戏那一格,我在想,如果它是个游戏本质的话,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简单地享受游戏的乐趣,而会牵动过多的执着和痛苦呢。乃至人生亦复如是。

ESQ:这两年,有哪些书、音乐、电影、旅行、课程、交谈、人际关系,对你的内在产生过哪些重要的影响,甚至是顿悟?

朴树:上了一些课,有幸与几位有趣的老师和朋友学习和谈话,他们深深影响了我,像打开了另一个维度。顿悟没有,领悟有一点。我想分享的是,越是烦恼痛苦的时刻,越是机会,让你可以穿透自己。一个长者对我说,听来的道理都是别人的,带着觉知,去勇敢地寻找你自己的路,百无禁忌。

ESQ:这个问题,它实际上是三个问题。这两年,你实际上以三种方式“回来”了。第一种,在音乐上,你回到了自己的音乐生活里,或者说,你让音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第二种,你通过这张唱片,重新回到了媒体、舆论和公众视野里,重新扮演了某种公众角色,无论你乐意不乐意。第三种,你似乎回到了一种更清晰、更完整、更富于觉知的内心秩序里。在这三个领域里,无疑都有其真实和荒诞。你都有怎样的收获,又有怎样的困惑?

朴树:是的,我正在努力扮演这个角色。我觉得很幸运拥有这份工作,我很认真地在做。比起几年前的艰难,现在已经轻松得像天堂了。我非常珍惜。有时会反应不过来,我怎么会以此为营生,像带着戏班子走江湖。完全不像我。这个角色确实有荒诞的一面,有时候会让我混乱,迷失,消耗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过,我觉得这是我对整个团队和我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我想要试着调整好自己。如果有一天发现我做不到,我会放弃这个角色,回到以前的生活。对我来说那样更简单一些。坦率说,我在学习建立你说的那种清晰完整富于觉知的内在秩序。我觉得那很重要。我想了解自己,驾驭自己,为自己负责。

ESQ:讲一件最近最开心的事情吧?眼下,你最大的成就感是什么?最着急上火的、最大的困惑又是什么?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你还为什么而感到恐惧?你幸福吗?

朴树:昨天的瑜伽课,察觉到肩膀里很大一块紧绷的肌肉,在老师的帮助下消融了它们。很开心,很感慨。它们来自我人格的深处。想了想,目前还真没什么成就感,正如我说的,我不懂得庆祝。夏天前,房东突然说房子不租了年底必须搬走。一个录音棚三只狗……疯了。找了几个月房,还好找到了,租了六年。基本把房子拆了,按我的想法重新装了一遍。施工中。困惑依然很多,无处不在,但大多时候,这些所谓的困惑并不会困扰到我,不会影响我的内心。哭是6月在印尼的课上。别问我什么课,说不清。在目前这个阶段,在我心神散乱时,即使被什么事暂时吸引,之后,我会立刻陷入恐惧,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得到或被称赞这种恐惧都会如影随形。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读到过一段北岛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只有平静”。就是这样的。不仅如此。一顿吃到刚刚好的饭,散步时闻到青草香,读到一本有趣的书,当我临在时,任何细节都能让我感到强烈的满足和喜悦。你怎么会问这么个问题?

ESQ:孤独和自律。它们都是有灰度和相对性的存在。它们带给你哪些自由和享受,又带给你哪些限制和压力?

朴树:不懂你说的相对性,感受了一下这两个词,没有感觉到灰度,只会感觉得到放松。我接受我是一个孤独的人,而且越来越享受他。现在,我清楚我这个人的特质就是这样。我需要大量独自的空间和时间,来消化整合我感受到的信息。这会让我放松宁定。孤独,而不封闭。自律不太能说清。它应该自然的,清醒的。一开始也许需要一些强迫性,从旧习性里摆脱出来。它是一个清洁的过程。在意志力消失以后的那个部分是非常享受的,它来自于和更深的内在的连接,或更本质的需要。

ESQ:你对五年后,甚至十年后的自己,有怎样的好奇心?你希望自己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发生哪些改变?

朴树:没有好奇,我不想靠计划和幻想活着。我在学习让自己只在这个当下。我希望那时的我健康自然从容,心口如一,保持活力。

ESQ:一个人生命里的幸运是真实的。一个人生命里的艰难也是真实的。如果上天选择了一个人,让这两样礼物/诅咒在他的生命里同时发生,而且二者不可对冲,这背后,是需要这个人发现什么样的生命任务?你已经隐约洞悉了这个生命的秘密了吗?

朴树:没有人的人生是容易的。我是幸运的,我也是艰难的。而且我总是趋向于选择更难走的那条路。有时我觉得所有的艰难和苦难都来自我的臆想和造作。我还糊涂着呢。比过去稍好的是,会有一些片刻,我知道我是糊涂的。我依旧愿意用我的人生做实验。

ESQ:和认识你的那个时候比,我也不一样了。再过14天,我就整整40岁了。你还记得自己的40岁是怎么度过的吗?你为了它,做过哪些聪明事和蠢事?度过之后,你现在觉得这段中途岁月对一生意味着什么?

朴树:忘了,无感。我的人生好像不用年纪分界。我分不出来哪些聪明哪些蠢。长远看,区别不大,无论怎样迂回,我们都在接近那个无限真实。一切都是为了接近那个真实。

ESQ:如果有可能,你会为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现实或虚构的哪一个人物写歌?无论他/她是感召过你、激励过你、伤害过你。或者说,你的歌,在你心目中,有一个人,你最希望被他/她听到,那样你会感到满足。

朴树:也许会有那样一个人。但是我不会为他写一首歌。他会变成我人生中的一部分,我心里的一部分,在某个时刻,我也会以合适的形式,来把他的故事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