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译 | 回望自己,不问前路

二十出头的时候,张译满腔热血地痴迷着表演,偏偏也是那个时候,他在表演上得到了一些严重的否定,“ 那个时候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执着于我的理想、我的追求,却被人说,你在这行里没有生路。那会儿,是真的难过。”

张译 | 回望自己,不问前路

张译

“如果换作我,可能我会更残酷”

回望过往的自己,算是一种自省。从经历过的、发生过的种种里,进行自我复盘和剖析。从此刻回顾过往,记忆画面中那满腔的热血,稍显青涩、紧张不安的模样,今日看来难免觉得幼稚倔强,但也是那样青涩的自己,一步步,一路跌跌撞撞,成为此刻的自己。

去年,张译回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在电视剧中的表现,“有幸,看到自己1996年的表演,简直可以说,就是一个崩塌,一个崩溃。很想问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听别人的话,不去从事点别的行业?我完全看不到当年这个孩子身上有任何可能成为演员的希望,没有长开,又不会演,又紧张,又怯场。”原本只是特别想知道自己从前演戏是什么样,看完之后他自叹“何必呢”,何必要看,“而且你这个孩子,何必要干这一行?”

“你明明是个自行车,非要梦想着有一天飞到天上去。如果你认识到自己是个可以改造的自行车,你有安装插件的预留口,你当然可以去尝试,通过学习去打造出你的外挂:一双翅膀。如果你根本就没有这个预留口,不具备这个条件,你就踏踏实实当一个优秀的自行车吧,不管是弯把的公路赛,还是直把的山地越野,或者是个谁都能扫码骑走的共享单车,不是也很好吗?”

想想当年听到的否定之词,他觉得实在也怪不了别人。当年的自己在此时的他看来,确实有些惨不忍睹;当时的否定在如今看来,更像是某种帮助:“ 别人是真的出于一份关爱,担心你这个孩子将来没饭吃,所以才说,你要不做点别的,你干什么都行,就是别演戏,别的工作你都能干得好。当年要换成是我来面对我自己,我可能会把否定的话说得更残酷一点。”

“年轻人在面对自己梦想的时候,容易出现一种什么问题呢?不能事先把自己看清楚,所以很多年轻的朋友,包括我自己,天天嚷嚷着,我热爱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努力的!你怎么努力?实际上并没有方向。因为你的方向首先得建立在你对自己业务领域的认知和性格的认知上,所以要做调查研究,最首要的是认清自己。”

当年,他觉得自己就没有认清,于是在追求热爱与理想的过程里,跌跌撞撞、摔摔打打的情况持续着,直到有一天,在大家不断的否定中,他“屈服”了,离开了表演,转去做了一段时间的编剧工作,“我觉得这个屈服特别好,等于是让我把一只始终拼命往外打的拳头,给收回来了,然后我才可以开始慢慢积蓄力量,看清自己。”

那段时间的文字工作,无心插柳地,为张译打开了一点可以呼吸的气口,让他反思,自省,找到自己的缺点,再找到自己的可能性,“我觉得自省恰恰就是给人生安装预留口的一个方式,打造出预留口,才有可能拓宽自己的领域”,当他再次有机会重新把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这台自行车上,已经装上了原先没有的翅膀,他认为这就叫“听人劝,吃饱饭”。改装过后的他,稍微能飞起来一点了,不过也没有上天,就是“能离地了,离地面大概有那么一尺来高的样子”。

张译 | 回望自己,不问前路

张译

“这是一份刀尖上的工作”

选择一份职业,并为之付出自己人生中大半的时间、精力与热情,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人生课题。当然,有的人不太会去深究其中缘由因果,得过且过;不过,还是有很多人,选择了即使充满未知与挑战、但是自己心之所向的工作,并将之视为“一份刀尖上的工作”,每一次,都倾力去做得更好。

去年突然爆发的变故,让张译也突然有了一次偶然的爆发—他有四部作品都不得不推迟在今年的下半年上映。这个密集的排片情况,他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是大家集中观影,会觉得张译好像在大银幕上集中发力了;不好的,是对于演员本身有一些过度消耗,大家会不经意地去对比这四个作品。”

“演员有很多种,有的演员就是在同一个类型的角色里、同一个领域里深耕,他们的压力是要在同一类型中找到差异化,我相信他们的压力也不小,但是我呢,我形容自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见好就收。”

演过《我和我的祖国》里戴口罩的相遇片段,如果说最近再让他演一个戴口罩的人,他说自己会有点“肝儿颤”,因为那时候已经做到了一个自己尽可能的极致,要在短期内再次塑造一个戴口罩的、但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物,他有点承受不住,“不是我自己承受不住,是害怕观众找不到角色的差异,他们会觉得你为什么演两个同样的角色?所以,其实不仅仅是我自己不希望雷同,观众的审美也包含着这样的期待。”

担心和紧张的心情,在每一次有新作品要上映的时候都恒定出现,并不因为次数的密集就削减一些。这时候,他就会像是要交作业了一样,不知道接下来的成绩会如何。“等待观众的观感,就是等着验证我这几个月的工作有没有纰漏,观众是否满意,这个时候是没办法放松下来的,我今年最后的紧张,就是《一秒钟》了,然后我今年的片子就都上完了,这之后应该才可以稍稍放松一点。”

观众的评价,和他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会有差距,“不过好在一点,就是我个人感觉,这个差距越来越小了。”他努力在做的一件事,有点像调音师会做的事,不断调试,希望和观众保持同频,“我觉得这件事不是讨好观众的概念,它是说,我如果做不到去引领观众的话,就至少跟观众保持同样的一个欣赏水准,这样观影观剧的时候,大家首先会对你的世界观有一个认知。”

他也在看别人的作品,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各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当下正在流行的东西,他都会去看。除了做演员,他还有一个身份:观众。切换角度和感受,他觉得就必须常常提醒自己,你的表演不能老套,不能过时。

接到新的作品、新的人物,是他压力最大的时候。电影上映前,再紧张,好与坏都没有办法改变了,已然成型,一切结果都只能接受,可以改变的就是下一部电影,在未知的未来去试着创造、改变。表演的魅力,他觉得就在于每一次的不确定性,这也是他的压力所在。尽可能更好地完成表演任务,同时,又让大家看到不一样的张译,这对他来说,每次都是一种极其巨大的压力,然而“这个职业就是这么一个属性”。

“很多角色是你从来没有接触过,或者是你即便曾经接触过,也会有一个很大的麻烦事,是你不知道怎么做出差异化。这种差异化是诱人的,但它同时是一个极大的陷阱,一把双刃剑。如果你失败了,那就意味着你在这一次尝试当中垮掉了,观众会不认可、不接受。你怎么才能做到既要改变类型化的表演方式,又能够让观众接受,那你就得冒险了,这就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工作。”

张译 | 回望自己,不问前路

张译

“我过的还是我个人的人生”

每个人身上总免不了被贴上和赋予各种标签或定义,外界又常常通过这些外在的形象和身份来评判和定论一个人。其实,我们过的还是各自的人生,没有模板、没有准确答案的,自己的人生。

演员在过着许多不同的人生—这句话可能对有些演员来说很准确,对有些演员来说,又不是这样的。对张译而言,演戏“还真不算是过了不同的人生”,他从来没有觉得,因为自己演了不同的角色,就等于体验了很多种不同的生命。“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他们的人生,我体验着的,还是我这个人的人生。演戏是我热爱的一份职业,这个职业就是这样,去扮演别人,但如果说我真的能设身处地,变成一个工人、一个科学家、一个军人,我是没有的。”

“我只不过是观察生活,比如观察工人是怎么样的,农民是怎么样的,军人是什么样子,把这些观察的结果尽量融汇到我的角色当中,给人们展示这样一个人和他生活的过程,并不是我在过那一段生活。就像是一个模特在T台上,穿着那件衣裳,抬着头,挺着胸,气度非凡,可那也不是他的人生,那个衣服更不是他的—您下场以后,您还得脱了,都还给人家。”

张译 | 回望自己,不问前路

张译

不断走近角色,又不断脱离角色,是张译作为演员的正常节奏;但是杀青,离开剧组,确实每每又令他有种不舍。因为每一部戏的拍摄,都在千难万险、千山万水中,从零开始到最后的完成,太多的人跟他缠斗在一起,“一个演员的背后,会有无数个人来帮衬你”。出现在电影的画面中,和他一起演戏的人,可能就那么几个,可是在镜头之外,导演、编剧、制片人、制片主任等画面背后的人,反而是和他交流最多的,一起吃饭,一起坐车,一起聊天。一场戏怎么演,有无数个人在帮他出主意。

一个角色,领到了奖项,得到了认可,他认为,这当然是好事,非常感谢那些给了他奖项的人;同时,他又有新的忧虑,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是所有人要开始拿一个获奖演员的标准去重新衡量他的表现了。“下面的戏,都不是说能不能再拿奖的问题,是能不能再达到观众满意、专业人士认可的标准,所以这种心情,也不算全然失落,我是觉得压力更多了。”因为这些压力,以至于他得奖的喜悦变得相当短暂。

张译说自己不太是那种很关照自己的人。工作让这件事变得不太可能,时间精力不允许。还有一个就是,“我不太能定义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人、什么物种、什么性格,我也不去琢磨这些。如果你老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存在,你可能活得很艰难。我不琢磨那些事,我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确定一点就好,那就是对于我来说,让自己尽可能变得更优秀,就是我对自己最大的关照。”

 

监制:刘阿三 / 摄影:韩心璐 / 编辑:姚金纳 / 造型:赵旭 / 采访 & 撰文:艾伦 / 化妆:赵亚光 / 发型:赵亚光 / 执行编辑:Jun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