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智 | 一切都是段子

我等了好多年,就是在等这样一种拍摄。终于等到了。从第一次拍摄时尚杂志开始,我就很适应,我觉得这是我喜欢的工作,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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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广智

小城青年

故事有一个经典的开端:来自小镇的贫寒青年背井离乡,独自前往大城市追逐自己的梦想。为了被看见,他用尽全力,最终他被所有人看见,收获了掌声的同时,也获得了更好的生活保障与尊重。

何广智,山东男孩,学历不高。入行前曾经在流水线上干过两年,还做过电话销售。有一天,他决心逃离小城潍坊,去大城市看一看,“我一生不该只做这种事情,我应该做点别的”,他想。

第一站是济南,他在那儿看了一场免费的脱口秀。一个演员调侃了自己职业的不体面,另一个自嘲了外貌。“当时听完我就心里想:哇,我太喜欢这个东西了,我要做这个事情”,他决定投身其中。

何广智始终有想要倾诉的事情,但他不敢。“我是一个特别自卑的人,很多时候关于我身上不太体面的东西,我不敢讲也不愿意讲。但台上的人都痛痛快快地把不体面的事情摆在台面上,我突然觉得,原来世界可以是这样的,这些事情是可以敞开来说的。”

他在网络检索中获知了“笑果文化”,他想,要来笑果,才会有前途。2018年11月,何广智揣着一万元,独自去往上海。这之后的一年半,他是开放麦的跑场王,跑了超过一千场开放麦;他习惯在天桥下练贯口,山东口音越来越淡。他把生活写成了段子:他住在上海的北郊,每次出地铁都能看到一个牌子:“严禁捕捉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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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广智

在2019年夏天《脱口秀大会2》播出之前,脱口秀市场冷清寡淡。每个月,讲脱口秀能给何广智带来1600元的收入.交完税还剩1400元。

可那段贫苦的生活“太好了,太美了”。“我有时候会怀念2018年讲开放麦的时候,那个时候更轻松,快乐更真实。每讲完一场,把台下的观众逗笑,你就能获得一天的快乐。现在也快乐,只是没有那么即时和真实。”广智说。

脱口秀当时看似破败不堪,却又欣欣向荣。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构思,演出,没完没了地讨论脱口秀。他们的俱乐部一直在赔钱,总是找生意不好的酒吧演出,台下经常只有三四个观众。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每人一周只有一次上台机会,因此都特别珍惜,都特别重视。“那种感受真的很奇妙,你感觉这个东西生命力极强,同时又很脆弱。当时也没意识到,这种生活、这个东西,很快就会过去了。”广智说。“为什么这种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我们问。

“总是原地踏步就不快乐了。如果一直维持那样的生活状态,比如说了三年都没有上节目,实际上就不会继续快乐下去了。”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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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广智

写成段子

有些痛苦能被脱口秀消解。不少脱口秀演员都说,倒霉事多讲几次,就能消除糟糕情绪,观众善意的笑声能把痛苦化解掉。

何广智的成就是用收益来衡量的,那些曾经与他相伴的窘境.比如住在地铁终点站,比如去演出要坐二十站地铁一一被拿上舞台,逗笑许多观众,这件事能为他换来实际的价值。“你看到这些段子能够换取笑声和利益,从你心里这个坎就过去了,你觉得那个苦没有白受,这就是治愈自己。”逗笑观众对他们自己也是一次治愈,何广智一直这样觉得。

何广智来上海的愿望,是有一天能被笑果公司看到,然后上脱口秀大会。

讲了一年开放麦后,有天李诞来看何广智演出,笑得很开心,说自己有一年都没这么笑过了。又过了半年,何广智参加了《脱口秀大会3》,被称为“最强新人”。

那些被磨炼了千遍的自嘲段子被一次性甩在观众面前。节目结束后,何广智离开了北郊,搬进了内环。尽管只是市区的老房子,但何广智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告别困顿。关于贫穷的段子越来越少,他在《脱口秀大会4》讲起了“穷人乍富”和“丑男拍时尚大片”。

偶尔他会担心自己的作品不够深刻。《脱3》结束后,何广智尝试写“深刻”的段子;在《脱4》的比赛中,他也努力让自己的段子更有“意义”。“参加比赛肯定是以观众的喜好为主,什么东西在比赛中更厉害,我们会朝着那个方向去写。能传递价值观的东西好像就是更厉害一些。”他说。

然而这种尝试石沉大海。就像他现在去参综艺节目,常被要求输出观点。“其实我就不是特别有文化的人,它(节目)需要你能带动气氛,还要能输出内容,有时候对我来讲压力就特别大。”

“之前我觉得站在台上,除了好笑之外,一定要带给观众点什么,那样才是好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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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广智

但何广智现在决定放弃“深刻”。过去四个月里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迫使他重新思考段子的“深刻”以及输出价值的意义。他曾经以为烦恼可以被解决,就像他苦恼于贫穷,心想要能挣着钱一定会少了烦忧。等到知名度过去半年有明显提高,何广智发现自己有了新的烦恼。

“原来无论在哪个阶段,成名或未成名,工作如何,人都会有烦恼。我现在就觉得只要我讲的东西能让观众笑出来就足够了。因为你解决不了他们的烦恼,烦恼在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都会遇到,所以活得开心最重要。只要能让观众开心,就是有价值的。”他说。

何广智今年25岁,他觉得这一年接收到的信息、经历的人事,是过去24年的总和。有段时间,他每天都只能睡三个小时。“本身工作就忙,留给你睡觉的时间就少。而且我是第二天有事就睡不着的那种人。”

何广智总在前一夜收到第二天的行程单。他拿来一看,好家伙,没有一个在舒适圈里。这些从未尝试过的事情——比如各种各样的综艺节目——能让他紧张一整晚:“我明天该怎么做?我做不好怎么办?”

《时尚先生》采访当天,何广智要完成大半天的拍摄,然后赶去录制一个播客,最后再参加一个项目的排练。尽管这半年被忙碌与压力充斥,新的挑战在日复一日中变成了简单的重复,丧失了最初的吸引力。但何广智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接触不同的人,生活随之变得丰富和厚重,人也逐渐成熟。

“最终这些都会回到我的创作里,也算是曲线救国吧。”曾经“笑笑自己”的小故事即将消失在他的段子中,段子正随着生活变化。

“舞台上的何广智不可能永远是一个小男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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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广智

酷仔

相比较参加的综艺节目,时尚杂志的拍摄让何广智更舒适。他自小就认为自己很酷很帅,人生中的重要选择都是自个儿拿的主意,“大方向上从来不听劝。”

“我有种感觉,就是我等了好多年,就是在等这样一种拍摄。终于等到了。从第一次拍摄时尚杂志开始,我就很适应,如鱼得水。”

何广智日渐有名。新朋友刚认识,第一个抛向他的问题一定是你为什么讲脱口秀。“基本上在任何酒局饭局,都跟采访没什么区别。我们已经很少有那种正常朋友间的交流,也很少有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时该有的聊天。”何广智将这些归结为外界的好奇,“我们能做到今天就像是在沙漠上种鲜花,其实是个不可能的事儿,大家看了之后就会好奇,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过往如何如何。”

在那个全村人攒钱买娱乐圈门票的比喻中,全村人是笑果公司,甚至是脱口秀整个行业。受益于此,何广智在节目中被人看到,脱口秀演员有了光鲜的机会。逃离流水线时的心愿似乎即将实现:用自己的天赋,不断爬升。“我要做很多工作,生活正在向上。”何广智说。

还有一些意外之喜,比如与父母的和解。何广智瞒着父母来到上海,头一年,他都挣扎着是否要告诉父母自己正以脱口秀为业。“当我决定把这事儿告诉他们的那一刻,心里非常舒服,非常快乐,因为我决定在父母面前做自己。”

起初,父母觉得这就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就会回到“正轨”。而今,母亲每天在朋友圈里,以公关的口吻分享何广智的动态:请大家关注何广智。

“不知道我妈从哪里找来的,每天都能搬运出新的物料,我参加的节目啊或者采访啊。”何广智点开母亲的朋友圈,说道,“你看,遮住我妈的微信名,这就跟我们公司的宣传完全没差别啊,都不说我儿子如何,都说请大家看何广智。比如这个:‘今晚八点腾讯视频脱口秀跨年,看何广智精彩演出。这根本看不出来是我妈妈嘛!”

而这半年最大的惊喜,大概就是何广智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虽然很多工作也没有做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原来逼自己一下,就会发现自己能做一些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他自称社恐,但正在练习成为一个能够带动气氛的人。“之前觉得不能做,或许是潜意识给了自己一个人设,但其实可以做到。”

这也是徐志胜所观察到的。当我们问徐志胜,这半年的频繁合作,让他对广智有什么新的了解时,他赞叹广智的学习能力很强,似乎广智经历的任何事情,都会内化成其自身经验。

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智慧,或是脱口秀段子,这让何广智对生活充满安全感。只要他还能逗笑观众,他什么都不怕。

只是,但凡经历过一次,所拥有的喜悦似乎就会减少一分。最初逗笑观众的喜悦,最初来到上海时的新鲜感,最初登上《脱口秀大会》时的激动等等,都变成不可再现的昨日时光。

“我变得更成熟了,但我最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过了那个年纪,一生都不会再出现了。”何广智说,“人生中第一次把一件事情做成时,特别特别快乐,这样的快乐也许也不会有了。”

摄影:姜南(ASTUDIO)/采访、撰文:李南飞/策划、统筹:暖⼩团/文字统筹:刘敏/化妆:陈佳琳/发型:Joey /服装造型:傲寒/美术:张天译、施倩倩(ASTUDIO)/服装助理:春生、许释月/插画:段新月/摄影助理:王嘉玉、张尚泽、邹咏紫(A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