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雕像的权利 | 某些重塑只能自己完成

一支乐队如何长成了今天的样貌?“重塑雕像的权利”的答案或许是:要有自信,不以外界为镜子而以内心为标准,也有勇气重塑自身。

重塑雕像的权利 | 某些重塑只能自己完成

重塑雕像的权利

华东拉开更衣室的门,倚在门口,右手食指指着身上那条牛仔裤:“这条裤子不行,第一,穿起来太紧,第二,我觉得裤子很难看。”

为杂志封面拍摄准备的裤子就这样被否决了。等待新换的裤子的间隙,我顺便把正在和刘敏探讨的问题也抛给华东:这些年来,“重塑”拒绝过什么?

“比如这条裤子。”

我期待的显然不是这样的回答。我好奇的是,这样一支被贴上高冷标签的乐队,放弃过哪些通向所谓的成功的路径。

“很多啊,还是以这条裤子为例,我知道你们的受众面很广,在时尚圈有一定的影响力,可是我不喜欢这条裤子,我就是不会穿。我的点在于,我们拒绝的时候,不会管对方是谁,而是因为那个东西本身让我们觉得不舒服。”

另一条裤子拿来了,仍然不合适。最后华东穿上了自己的裤子去拍摄。

老沈来了

对“重塑雕像的权利”乐队来说,2020年是风起云涌的一年。

疫情突如其来,原定的演出取消,乐队能做的只剩下排练。刘敏觉得,也好,不能出门,就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看书、练钢琴、练鼓、练唱,想想以前的事情,跟自己聊聊天。华东没有这么镇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演出,不知道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虽然重塑的工作一直没有排得很满,之前大部分的时间也是用于排练和创作,但疫情把不确定和不明朗呈几何倍数地放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黎晖来找华东了。明摆着,他是来谈《乐队的夏天》的。这事从去年就开始谈了,谈了好几次,重塑乐队的三个人都不了解综艺节目,不知道是去干吗的,那干吗要去呢?要不算了吧。

轮到老沈出马了。这个被华东称为老沈的人,十五年前在愚公移山酒吧看瑞士乐队The  International Noise Conspiracy的演出,那天有8支暖场乐队,重塑是其中之一。演出后他找到华东,签下了重塑乐队。15年里,沈黎晖和摩登天空把重塑从单纯跑演出的状态带入正规的唱片工业体系,摩登天空的音乐节永远为重塑留着压轴的场次,重塑的第三张专辑磨了八年,公司也没催,顶多问一句“今年能出吗?”“可能出不了。”“那就算了,你们继续。”够仗义了。

见了华东,沈黎晖没有铺垫,直接问:“参加《乐队的夏天》,重塑会损失什么?”华东想了半天,确实说不上来。那就去吧,就这么定了。

这样一档现象级的综艺节目,可能给乐队带来多大的商业化推动,三个人不是不知道。但商业化从来不是重塑的第一需求,经济方面的困境也没有难倒过他们。从乐队成立到签约摩登天空的前几年,收入不稳定也没有保障,华东卖过打口带,这不是问题,还没有被逼到去做与音乐无关的工作。那时候钱肯定不够花,那就省着点花呗。疫情来了,收入随着演出减少而减少,还是那句话,省着点花呗。

钱够生活就行。够生活的标准就是租得起房,吃得起饭,买得起乐器。年龄大了,他们也没感受到物质需求的升级,对音乐设备的要求倒是升了级。这是一个无底洞,一个效果器不过万,整个效果器板搭配起来数目可不小,而且每年都有新的、更好的乐器推出,勾着人去买。

既然要去《乐队的夏天》,那到时候如果真的带来更多挣钱的机会,购置设备的预算就不用紧紧巴巴的了,也能租个大一点儿的工作室。

但是,去《乐队的夏天》,也很可能遭遇“一轮游”。他们做好了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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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雕像的权利

不必互动

《乐队的夏天》一开局,不像是对重塑乐队有利的样子。

“我们是来提升这个节目的level的。”“希望重塑的音乐是可以挑选观众的,而不是观众来挑选我们。”这样的态度和表达可不是综艺节目观众乐于接受的。重塑的音乐,全英文歌词,曲风也不在大众熟悉的范围内,演出时华东和刘敏都不面对观众,侧身站着,从头到尾只表演,零互动。到了让其他乐队大放异彩、展示立体人格的谈话环节,重塑三人神情冷静,说话理性工整,不主动对音乐做解释,不提乐队成员的情感和经历,不讲伤感的故事或者逗趣的段子。重塑的高冷形象就这么奠定了。

事实上,这一切的背后不一定是傲慢。从一开始,这支乐队在演出中就不与观众互动,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和观众说些什么,那就不说了。他们做音乐的出发点也不是与观众沟通,音乐是他们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排练构建起来的一座严密完整的建筑,每一次演出像是展览日,请观众来参观。就像一部电影上映,刘敏举了个例子,导演需要与观众沟通吗?其实没必要。

不爱互动不代表他们难以沟通或者拒人千里。当我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一家专业的音乐媒体。”华东笑了:“没关系,我们也不是专业接受采访的。”谦虚和自省会在他们身上不经意地流露出来。黄锦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因为与他人合作的时候,他总是滞后的那个,反应慢一拍,看起来笨笨的。华东说自己的音乐技术在北京属于中下游水平,只不过他用音乐的设计巧妙地避开了技巧上的弱点。

对于观众,重塑也没有那么苛刻。明不明白他们的音乐在表达什么,那并不重要。Pigs In The River 的创作起源于一个真实事件,在《乐队的夏天》中被问起,华东简单说了两句。其实他不希望大家了解他们的音乐创作背景,这也是他从来不分享创作故事的原因。至于那些听起来有点儿诡异荒诞的歌词到底传达了什么,听到的人可以自己说了算。在他看来,音乐被创作出来之后,就没有乐队什么事了,就让人们去感受音乐本身。这应该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个人化的过程,感受到什么,喜欢不喜欢,是听的人与音乐之间的沟通。喜欢没有门槛,不管哪个层面的喜欢都是喜欢。

如果你喜欢重塑的音乐,但不认识华东,不知道刘敏、黄锦是谁,“那就太好了。”华东说。

保持敏锐

很多熟悉重塑的人惊讶于他们出现在了《乐队的夏天》,这算得上是这支乐队第一次在演出现场之外面对大众。很快大家发现,重塑在节目中跟以往在演出中的状态没什么两样,偶尔为节目做出让步,也是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

在不同的场景中保持高度的一致,往往有内在的坚定和稳固作为支撑。和同龄人相比,三个人很早就明白了自己不要什么。身为德语教授的父母把华东送去了德国攻读日耳曼文学,刘敏出生在书画之家,被寄予了继续在桌前挥毫泼墨的期许。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先后离开了原来的轨道,尽管当时他们并没有相识,重塑也没有成立,但他们已经意识到,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不是说普通人的生活不好,是那种生活会不知不觉地改变你的内心,”黄锦说,“甚至让你忘掉自己内心最初的样子,变成以前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就是我不愿意过那种生活的原因。”

最讨厌的样子是什么样?

“麻木,不再敏锐。”

要保持敏锐,要忠于自己,要做喜欢的事,不要丢失好奇心,不要被任何不必要的因素干扰。在相遇之前,三个人已经在价值观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2013年,华东打电话给黄锦:我们一起做一支新的乐队吧。黄锦瞬间兴奋起来,这太刺激了。当时华东已经有了重塑乐队,黄锦在声音玩具乐队,在各自所属乐队的体系之外再做一支新乐队,意味着一个新的空间的建立。黄锦马上想到,自己最想做但在声音玩具乐队里没法做的尝试,或许可以在这个空间里实现。

交流过程非常愉悦,华东和黄锦之前并不熟识,很自然地开始相互分享喜欢的音乐,这是音乐人彼此相认的方式,就像动物借助声波和气味。在乐曲的来来回回中,某种确认已经完成,黄锦对这个合作越来越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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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雕像的权利

慢速过弯

看起来,华东的内心似乎自有一套严丝合缝并且坚不可摧的体系。但困惑和迷茫来袭时,程度也相当强烈。组建新乐队的想法就来自某一个困惑期。

重塑当初起来得很快,2003年成立,2005年就发了第一张唱片,演出机会也不少。一般来说,做乐队最难的坎就是一开始,如果好几年起不来,很难坚持下去。重塑的开头很顺利,顺利得几乎没给他们时间去思考做的音乐是不是最想要的方向。

然而,困惑迟早会来的。有人选择对这种困惑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只要眼下演出不断,只要观众的欢呼声照旧高昂。最开始听摇滚乐的时候,华东就明确知道自己不喜欢当时最流行的长发飘飘、金属轰隆那个路数,听朋克,他又清楚地发现自己对朋克音乐里那些向外的部分不感兴趣。对自己的作品,他也很难对那些“不对劲”或者“不太好”给出多一点儿容忍。

而且,为什么要容忍呢?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的音乐类型和音乐风格,还有更多可能性等待着被创造出来,为什么不加入这个行列?

有一年,重塑在美国SXSW音乐节演出,看到一支乐队,人也不多,但是弄出来的动静却非常庞大,他们没有“主唱”“贝斯”“鼓手”这样的限制,每个人在台上都能做很多事情,整场演出从表演形式、编配到音乐的设计都让刘敏和华东感到强烈的震撼,之后是隐隐约约的激动,“这好像就是我们想做的,我们也可以试试。”

重塑的第二张专辑之后,一个新的拐弯势在必行。组建新乐队的想法就在这时候冒出来,华东希望在重塑的现有体系之外,有一个自我调剂的出口,做一些重塑不能做的实验,换换脑子。于是,刘敏把认识多年的好友黄锦推荐给了华东。

很遗憾,新乐队的计划最后泡汤了,分隔两地等等实际操作上的困难阻碍了新乐队的工作推进。后来,鼓手马翬离开了重塑乐队。重塑的第三张专辑依然遥遥无期,在五六年的时间里,对的方向时隐时现,华东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合格的厨师,既想做这道菜,又想做那道菜,但掌握的烹饪技能没法把所有菜做出理想的味道,也不确定这些菜能不能有机地融合成一席。

2015年,黄锦接到了华东的电话,邀请他来北京,加入重塑乐队。

新鼓手的人选,第一个就是黄锦。华东不想要一个只是技术超群的鼓手,那些一分钟能打多快、多花哨的鼓手更像一个荷尔蒙旺盛的运动员,而不是一个音乐家。理想的状态是,新的鼓手加入之后,重塑拥有三个音乐家的头脑一起做音乐。黄锦玩过正儿八经的摇滚乐,玩过实验音乐,自己也在做一些电子乐,这些音乐经历和他所掌握的技术加上对音乐的审美,正好契合重塑接下来要拐去的方向。

就像猛踩了一脚油门,黄锦的加入让华东和刘敏走走停停半天才找准方向、打好方向盘的这辆车提了速,顺利拐过了大弯,留下一道醒目的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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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雕像的权利

审美在线

2020年《乐队的夏天》结束了,迎接重塑的不是“一轮游”,而是冠军奖杯。令重塑印象深刻的是总决赛之夜汪峰说的话:我们无法忍受低于我们审美的东西,这就像是一种洁癖。

拐弯之后的第三张专辑,一开始并不被认可。刘敏劝华东别太在意,自己觉得好就够了。在过去的8年里,他们逐渐从吉他、贝斯、鼓等单一乐器中解放出来,加入了loop和合成器。在整个音乐拓展的过程中,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乐趣和成就感,这就够了。华东想起来,之前有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时刻,一首新歌的首演现场气氛很糟糕,换一个场合或者过一段时间再演,观众反响又变得相当好。有时候,不用急着自我怀疑,而是给大家留一点适应的时间。

一路走来,重塑放弃过哪些通往所谓的成功的路径?这个问题,华东严肃地回答了我:“有啊,挺多的,尤其是《乐夏》之后就更多了。还是那句话,我们知道我们不想要什么,我们拒绝的是气质上的不契合以及审美上的不统一。”

《乐队的夏天》总决赛当晚,华东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是重塑乐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综艺节目。赛后,他们接受的商业合作数量也远远少于大多数乐队。

这个出乎意料又跌宕起伏的过程总算结束了,他们知道了在一个不太常规的场合表演是怎样的经历,也更加明确了哪些事应该被纳入拒绝的范围。现在他们期盼着“乐夏效应”尽快消退,喧闹赶紧过去,三个人回到以前的状态,沉浸式地做音乐。如果还能早一点去国外演出就更好了,因为疫情,这是重塑第一次全年没有去国外演出,华东有点儿憋得慌,都开始怀念纽约了。

如果有人也想做一支这样的乐队,刘敏的建议是“想做就做呗”,只要你是真心喜欢音乐,就像刘敏做了二十多年音乐,今天还能在每时每刻感受到那种喜欢,从听音乐、学习到排练、演出,整个过程都充满享受。该遇到的阻力和惊喜一定都会遇到,不同的是,如果不是真喜欢,这个过程会把你劝退;真喜欢的话,你的自信和坚定会蹚出一条路,甚至把困难转化成好运气。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喜欢的到底是音乐本身,还是音乐带来的那些名利。

摄影:苏里/采访、撰文:Maggie/化妆、发型:米花 /策划:陈博/时装编辑:李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