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亭 & 张九泰 | 兄弟天生 默契后成

德云社把现在的广德楼剧场的演出交给这群年轻人,让他们每天去那儿练节目,不规定剧目,随意发挥,就像是一个相声新人的练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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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筱亭 & 张九泰

这是一对反差明显的搭档,哥俩儿一亮相,肤色一黑一白,脸上带着相声演员的小表情,喜感十足。在台上,两个人都爱说,你来我往热热闹闹,生活中,一个是话痨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执着一个随性,互补得刚刚好。

关于“刘筱亭和张九泰是怎么成为搭档的”, 他俩早就把这事儿改编成相声说过了:那一年,德云社要在新人中选搭档配对了,所有捧哏排成一排,胸前挂一块木牌,等着逗哏来挑选,不巧那天刘筱亭去晚了,捧哏被挑得就剩了张九泰了,没办法,他俩于是就成了搭档。这当然不是真的,德云社从来没有这么选搭档的,这只是一个段子。

热心观众的另一种猜想是,刘筱亭和张九泰在台上的语言风格比较一致,嘴都比较碎,所以成了搭档。这个说法也被他俩否认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刚开始搭档的时候他俩年纪还小呢,没考虑到这些。说起来,真实的情况有点平淡―那一年,刘筱亭没有搭档,张九泰刚和之前的搭档分开,俩人试着搭一搭,就搭到了今天,转眼已经将近十年。

论辈分,张九泰是刘筱亭的师叔。因为张九泰拜郭德纲为师,刘筱亭拜岳云鹏为师,而郭德纲是岳云鹏的师父。论年龄,刘筱亭倒比张九泰大一岁。但在他俩眼里,他们之间是从同学到搭档的关系,当年德云社第一次办学员班,名叫“德云传习社”,一帮十四五岁的小子跟着德云社的相声演员们扎扎实实地学习了两年,不光学相声、快板、评书、京剧、太平歌词、京韵大鼓、三弦,还要学语文、历史、书法、作品赏析。那会儿,张九泰的话痨体质已经有所显现,刘筱亭的话很少,却总爱在楼道里唱歌。

学成之后的第一年,德云社把现在的广德楼剧场的演出舞台交给了这群年轻人,让他们每天去那儿练节目,不规定剧目,随意发挥,票也卖得便宜,只要几十块钱,观众不分前后排入座,就像是一个相声新人的练习场。刘筱亭和张九泰就是在这一年开始搭档的,上了台,性格内向的刘筱亭反倒是逗哏,外向的张九泰心甘情愿选择了捧哏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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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筱亭 & 张九泰

这并不是一对天生合拍的搭档。起初,俩人在台上各说各的,没有相互配合,彼此都感觉到默契全无。有一段时间,他俩还差点要拆伙。起因很简单,没有别的矛盾,就是台上的表演理念不合,一个人觉得应该这样演,另一个觉得那样演才对,大到一个包袱的处理方式、表演的状态,小到先说这一句还是先说那一句,甚至细微到一句话说出来的方式、高音矮音重音轻音,俩人经常想不到一起去,也说服不了对方。

没办法,他俩只好暂时分开,跟别人搭档试一试。很快,俩人都发现换个搭档远不如以前的演出效果好,于是决定重新合作。回看之前的核心问题,他俩意识到,谁对谁错不是最重要的,相声演员最终的目的是把观众逗乐。往后,再出现不同的观点,那就把一个节目演两遍,看谁的方案演出效果更好,观众反应更热烈,就按谁的方案演下去。

经历了这么一出,这对搭档也更加了解对方,理解和信任逐步建立。刘筱亭创作了不少新段子,主动找张九泰去对词,俩人你帮我,我帮你,把一个新节目丰富起来。在台上,他俩也有意识地配合对方,一个出招,一个接招,万一没招的时候,彼此不忘托对方一把,默契也就这样生长出来了。

和影视剧搭档不一样的是,相声搭档是一个更为固定的组合,不会频繁更换,几乎天天台上见,年年一块演。如此紧密的合作,势必要求两位演员不仅喜剧审美和创作观一致,“三观” 还得一致,不然很难常年一起创作、演出。同时,生活中也需要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台上的很多即兴发挥都是基于生活中彼此的默契和配合,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

一对相声搭档,从台前的角色分配上来看,逗哏像红花,捧哏像绿叶;到了台后的工作,逗哏承担了大部分的创作任务,捧哏更多地是起到辅助完善的功能。这么一说,逗哏比捧哏更辛苦,演出收入却是一样的。刘筱亭认为就该这样,更多的观众注意的是红花,更多的鲜花掌声给了逗哏,人家捧哏心甘情愿给你陪衬,为什么你还要挣得比人家多呢?

搭档十年,哥俩儿共同经历过小风波,也感受了一起成长的喜悦。十几岁刚上台的时候,观众大多数是德云社的粉丝,走到德云社剧场门口,没事就进去听个相声,他俩在台上一站,台下年纪大的、年轻的都有。现在往台下一看,年轻人多了很多,而且很多是为了他们而来,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为他们鼓掌。

刘筱亭 —— 站在桌子外面

粉丝口中的“二哥”,德云传习社的优秀学员代表

28岁,河北人,岳云鹏徒弟,德云七队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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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筱亭

刘筱亭在家排行老二,德云社里大家也叫他“二哥”。二哥不是从小就痴迷相声的孩子,那会儿他和普通孩子一样,对相声的了解仅限于每年春晚在电视机前听一回,知道一些说相声的老先生。二哥从小习武,因为舅舅给郭德纲做保镖,原本家里想着让他也走舅舅这条路,没想到,郭德纲见了这孩子就问:“有没有兴趣学相声?”

进了“德云传习社”,刘筱亭才开始真正了解相声。两年后,他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记得那会儿自己的相声成绩不太好,在同批的同学里算是比较次的,因为他的性格内向腼腆,老师让他上台表演背贯口,都会紧张到忘词。然而,到了决定自己要做捧哏还是逗哏的时候,他没往后退,坚定地说出了“我想当逗哏,我想站在桌子外边”。

一直到现在,刘筱亭从来没对这个选择产生过怀疑。只是在上台七八年之后,他一度怀疑过自己不适合干这行。一般来说,连续说了七八年相声,会有一些观众觉得这个演员挺有意思的,因而认识他,记住他,冲着他来听相声,他一上台亮相,就有观众叫好,鼓掌的声音也不一样,看向他的神情也充满期待。这种氛围就像老师对学生的夸奖,是种推动演员成长的动力,给演员灌注更多信心。但说了七八年相声的刘筱亭往台下一看,没有观众记住自己,没人给自己投来一个期盼的眼神。这感觉就像上了七八年的学,老师从来没有夸过自己,仿佛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起色,于是不免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说实话,现在回过来看,自己以前的演出的确不怎么好笑,有时候还隐约透着尴尬。那时候,他也没跟师父岳云鹏聊过这事,因为他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师父在台下也话少,他习惯了有什么事很少跟师父说,总是自己闷在心里琢磨。

熬到后来撑不住了,他想就这么放弃。回家跟妈妈一说,妈妈就问:不说相声还能干什么?你已经说了七八年相声,再坚持坚持,不管最后成不成功,至少你也坚持过,万一成功了呢?

妈妈这一番教科书级别的思想工作,真的让他坚持下来了。每天演出,看看自己有没有演得比昨天更有意思,对观众、对自己、对相声的理解有没有加深一点儿。身为逗哏,他很想多多创作,把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包袱加入到传统剧目中,让大家听了觉得新鲜又有趣,特别有成就感。可他总觉得自己的阅历不够深,创作能力不够强,毕业十年,自己在专业上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这份对自己的高要求,常常表现为跟自己较劲,看在搭档张九泰的眼里是执着得有点过了,他却觉得利大于弊,想说好相声就得这样。

第一次参加商演有点仓促,当时一位同事临时演不了,让刘筱亭去救场。前一晚,他紧张得一夜都没怎么睡着,迷迷糊糊梦到自己站在台上了,观众还在陆陆续续地入场,眼看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想说得更精彩,把大家拉回来,一着急,忘词了。第二天,他到了演出现场,观众都坐好了,一上台就全对,包袱一响,笑成一片。

忘了是哪一年,有一天,刘筱亭在台上说着,观众在台下笑着,他突然很直接地感受到相声能给人带来欢乐,大家开心时,他也觉得很快乐,好像台上台下的高兴劲儿在来回流动,说相声真有意思啊。那时候,他已经上台演出很长时间了。

去年12月9日是刘筱亭入行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他和师父岳云鹏搭档演出。拜师十年来,师徒俩搭档演出共两次,上一次是2014年,他对自己的表演不满意。这一次,他临上台还有一些顾虑,一来师父刚做完一个小手术,二来自己面对师父不能像对同龄搭档那样调侃。怎么演才好,他已经提前预演了多次。平时不常搭档的两位逗哏演员,这回碰出了小火花,刘筱亭非常欣喜。

相声行业也讲究“开窍”,刘筱亭认为自己离开窍远着呢,有一天对相声的各个方面都理解透彻了,融会贯通了,那才是真的开窍。也许那天突然就开窍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窍。万一自己是后者,刘筱亭觉得那也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一直开不了窍才好,说明我的进步空间很大,如果现在开窍了,我又该发愁了,以后怎么往上走?

张九泰 —— 日子过好,相声说好

做个相声演员,自己首先要快乐

27岁,北京人,德云七队队员,德云传习社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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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泰

张九泰觉得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除了上台演出,就是吃饭、睡觉、打游戏、和朋友聚会。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能就是身上有那么一点儿懒散劲儿,自愿当捧哏就是一个例子。

有天,德云社的一帮演员坐在一块聊天,一个一个数下来,发现北京人都愿意选捧哏。从老一辈捧哏数起,于谦大爷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心宽体胖的孙越也是北京人,总队长栾云平还是北京人,德云社更年轻的北京孩子基本上都是捧哏。为什么?因为捧哏相对轻松。每天演出结束,逗哏都回房间忙着准备第二天的演出,约着玩的一帮人全是捧哏,谁说一声“聚会去”,捧哏十有八九应声就走,哪儿有好吃的就上哪儿。逗哏的日常状态是独自在家埋头写节目,冥思苦想;捧哏则是聚会交朋友,哥儿几个天南海北地侃大山,没什么压力。后一种状态很符合大多数北京人的人生理想:工作要干好,日子也要过好。

张九泰打小学曲艺,那会儿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办学员班,他五六岁就去学播音、学快板什么的,每周末上课,就当培养业余爱好。十四五岁听说德云社招生,就去考了。在德云传习社,他记得刘筱亭那小子太烦人了,只要他没事,每天都在楼道里唱,成天没见他说几句话,但总能听到他在唱,什么都唱,戏曲也好,流行歌曲也罢,自个儿在那儿唱得挺美的。张九泰刚好相反,从来不爱唱,大家聚会只要是唱歌,他都不去。

后来他俩成了搭档,既然二哥爱唱,就安排一些唱的节目吧。真到台上演,二哥又常唱出“事故”,还破过音。九泰也不明白,其实二哥嗓子挺好的,唱得不赖,为什么总是起那么高的音给自己“挖坑”。好在那时已经有演出经验,唱不好有唱不好的解决方式,处理得好反而增加喜剧效果,渐渐地,“没唱好”反倒成了他俩的特色。

在张九泰看来,相声搭档就像两口子,适合才能过到一块。台下必须关系好,台上才能配合好,没有提前商量好的一个梗扔过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彼此充分的信任,相信对方一定会把这个包袱接好。如果私底下不太熟,两个人可能越演越尴尬。他俩之间就不会,哥俩儿就像发小,一起长大的,到现在十多年了,这份交情,就算不搭档,关系也会不错。

外行听相声,总以为逗哏是掌握方向的人,捧哏站在旁边接话茬就行,没多少技术含量。其实,捧哏好比兴奋剂,一句话怎么说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优秀的捧哏演员会在看似简单的语言中给逗哏恰到好处的刺激,让对方有新鲜感,即使是传统节目也演出新花样。有时候,张九泰喜欢在台上临时出招,不事先告诉刘筱亭,看他怎么回,几乎每一次都有不错的效果。

天生乐观的张九泰每天乐呵呵,没什么事搁在心里过不去,说相声这些年也没遇过什么难事。

唯一难熬的是疫情前半年不能演出,憋久了,上台什么都想说,激动得嘴都不利索。那时他才感觉到,原来自己这么爱相声,这么想念观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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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筱亭 & 张九泰

Q&A:

以前大家听相声是为了开心,现在很多观众喜欢在睡前听相声,好像除了笑以外,相声也可以是一种陪伴。作为相声演员,你们怎么看这种变化?

刘筱亭:说实话,我觉得挺奇怪的,我们是为了让大家笑一笑,你能听我们的相声听睡着了,感觉像我们说的没有吸引力似的。除非每天听同一个片段,听着很熟悉的一个声音睡觉,那可能是一种陪伴。

张九泰:我也听着相声睡觉。有一次在西安出差,我们俩睡一个标间,他晚上一放相声我就困,因为我这些年没事就听师父的单口相声,听了很多遍,一听那个声音就觉得很踏实很放松,所以那次出差天天我睡着,他睡不着,他看着我生气。后来我不放相声了,我放《济公传》,定一个小时或两小时,第一集没放完我就睡着了,俩小时之后,他还在听,觉得没过瘾,自己去搜来接着听。

请说说你的搭档可爱的一面吧。

张九泰:他喝完酒老可爱了,话很多,你怎么评论我?

刘筱亭:我们俩都认识这些年了,有啥可爱的一面啊,我们俩又不是对象,咱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那……要不说说你的搭档烦人的一面?

张九泰:他有的时候太执着,自己跟自己较劲,一个包袱演出效果不行,他会琢磨为什么不行,劲儿一上来,琢磨个没完。

刘筱亭:我还是说说我俩相互帮助的一面吧,在台上跟观众互动的时候,如果我回答不上来,他就会接过来,他要有什么说不上来的,我也会去圆。有一回我不舒服,感冒了,脑子很混乱、很蒙,上台前我说,你多撑着点,你多提点劲啊,今晚台上靠你了,他就一直在随机应变活跃气氛。

下了台以后,你俩是朋友吗?

刘筱亭:应该是吧,我觉得是,肯定是。

张九泰:就私下里我们俩的交往来说,那就是“台下好朋友,台上好搭档”。反正这个人在我心里肯定是我最好的朋友,比如说我现在缺钱,如果跟他借,他肯定借,我们俩不管谁有什么难处,只要跟对方说,一定会尽全力去帮对方。

摄影:张亮(HowCan Studio)/采访、撰文:小肆、Maggie/策划、统筹:暖小团 /妆发:卢明悦(WOW!studio)/服装造型:傲寒/造型助理:沐浴鹿、耀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