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 | 两种人生外的第三种活法

电影《夺冠》(原名《中国女排》)最初找到白浪饰演“ 青年郎平”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立马拒绝,理由是:“我不会演”“我没时间”。待到大约三个月之后,白浪结束了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旅程,同时,她也再没有办法回去原来的生活里了。这一场“ 意外”的与年轻时期母亲的交集,彻底改变了白浪的人生路径。曾经在排球和金融间陷入两难抉择的她,如今开始了第三种生活……

白浪  | 两种人生外的第三种活法

白浪

人物档案:

白浪( Lydia Bai),1992 年5 月27 日出生,中国女排主教练郎平的独生女,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工程系。

意料之外的邀约

白浪,郎平之女。而郎平,是不需赘言介绍的,她带领着中国女排创造了举世无双的奇迹,是让五星红旗一次又一次在国际赛场上升起、让《义勇军进行曲》一遍遍奏响的那个人。电影《夺冠》(原名《中国女排》)自筹备之初,备受关注的事件之一便是:将由谁来出演教练郎平和青年运动员时期的郎平?答案最终揭晓—分别是巩俐和白浪。这一结果被媒体评价为:“ 她们无疑是地球上最适合演郎平的两个人”。选择巩俐堪称众望所归,但白浪的参演,则是一波三折。

白浪自小生活在美国,14岁开始在学校里打排球,位置是主攻手。同时期,她考上了斯坦福大学,主修管理科技与工程。在大三那年,她和妈妈进行了一次关于人生路径的对话,是要去投资银行实习,还是去打职业的排球比赛?妈妈对她无所隐瞒:“ 你的天赋不是那么高,打职业比赛不会打到最好,如果选择体育这条路,会很难。但是如果你爱打排球,我会支持你。”那一次,白浪选择了放弃排球,穿上职业装,一头扎进了金融的世界……

此后四五年的时间里,她的生活周而复始。和几个室友合租了旧金山的小别墅,在一间投资银行做了三年之后,她跳槽进入一间势头不错的创业公司。每个工作日的早晨她五点起床锻炼,然后吃完早饭去上班,在电脑、邮件和会议室之间奔忙,晚上八九点下班。她所在的创业公司预计2020年上市,老板很赏识白浪的智慧和能力,甚至已经想好了在上市之后怎么给她更好的职位和待遇,她眼看着就要过上一个硅谷金领理所当然可以拥有的体面生活,一如她的学长学姐们曾走过的“坦途”。

就在这个当口,《夺冠》 的出演邀约来了。

2019年初,剧组通过郎平试探着问询白浪的出演意愿时,她毫无悬念地以“工作太忙”为由推拒,直到妈妈第二次又来找她:“ 我妈说,他们老给我打电话,你能不能去试一下?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再打扰我了。”白浪听了妈妈的话。不久之后,她就在旧金山见到了从北京远道而来的表演指导老师李雅菂。每天下午待白浪下班之后,他们约在剧组专门租下的一间地下排练室里,做了两周的表演训练。李老师用自己的训练方式,一点点激发了白浪发自内心深处渴望表达的心性。

此刻,已经是2019年末,白浪坐在北京城东一间为拍摄专门安置的场地里,长出了一口气,她很庆幸自己当初接受了这个电影的拍摄邀请,“还好我去尝试了一下,不然我觉得我会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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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

重新认识最熟悉的人

表演训练的过程里,白浪哭了很多次。

这个身高近1米9的女孩子,外表看起来阳光单纯,喜欢畅快地咧嘴大笑,其实在表象之外,她还有着细密敏感的性情。一次训练,李老师在屋子里放了很多排球,他让白浪想象那些排球是一个又一个她内心的期望和所求,让她奋力去够,同时间,李老师用一条长毛巾裹在白浪的腰上,在身后紧紧拉住她,阻拦她去够球。就在这样的拉扯间,人对求而不得的感受会变得更加外化和强烈。白浪越是够不到球,越是难过,直至最后痛哭。

她长久以来的自我保护,也在这些训练的过程里被打开了。“在投资银行的工作环境里都是男生,只有我一个女生,以前打球,我也是唯一的亚洲人,所以我老觉得不被人了解,所以对自己有保护性。但其实,我希望被别人了解。”表演,帮助白浪释放掉了那些过去二十多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感受,也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谁。“我突然发现我可以仰着头看看身边,看我真的每天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什么会让我真的开心。”

与此同时,她也有了一个机会,去重新了解自己最最熟识的人—妈妈郎平。因为要准备《夺冠》的表演,她第一次看了妈妈年轻时候的比赛录像,“我觉得妈妈年轻的时候太酷了,她的那种力气是我从来没看过的,尤其看她年轻时候的头发跟现在一样,但是那个时候她又跑又跳的。”第一次去试妆,服装师要白浪穿上中国女排80年代训练比赛时的三角裤,“好短,我跟我妈说,你原来打球的时候还穿这个?我们就在一起哈哈大笑。”

白浪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妈妈当年训练时的吃苦的感觉,或者所谓淳朴的状态,“ 我穿上那些衣服进到那个环境里,我就知道怎么做了。”她一直记得李老师告诉她的话:“ 不用不好意思,你已经在这里了,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白浪最最喜欢的一场戏,是中日大战,那天剧组专门请来了日本的国家队球员,她因此可以面对一个绝对专业的“对手”。“ 我又真的打了一次排球,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好好打排球的戏了。”那天“比赛”结束,站在领奖台上“表演”升国旗奏国歌时,白浪忽然顿悟:“ 妈妈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爱中国女排了”。“在这个角色的演绎过程中,我觉得我和妈妈是在一起的。所以拍完了之后好难受,要跟这个角色再见需要太长时间了。杀青了,我觉得就完了,可我还想穿那些衣服打球。”

青年时代郎平的戏,白浪和同伴们一起拍了六个星期,但她觉得自己真正和“郎平这个角色”说再见却是在离组好久之后的一次探班。那时候,剧组已经结束了女排青年期的拍摄,转场到天津。白浪去探望大家,发现饰演郎平的人已经成了巩俐,“我这段时间过去了,他们开始做新的工作,我很开心看到那些拍摄的人,但是时间过了,又觉得有点距离,像陌生人,但是也不是陌生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过程。”那天,在从天津回北京的高铁站里,白浪给妈妈郎平打了一通电话,“我哭得一塌糊涂”,那时候她明白自己真的长大了,就在那一刻。

好像火箭升空,是要一直靠脱落的组件制造推力才能继续往上飞一样,白浪觉得当时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也掉下来了,“也是那个时候,我明白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是我妈妈当时跟我说的话,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家人永远是很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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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

百分之百体验一次全方位的放弃

《夺冠》一切拍摄事毕,白浪从北京飞回旧金山,她的“假期”结束了。她回到办公室,坐到电脑前的第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辞职。

“其实这个感觉之前一直就有,只是我没有听我自己而已,但是电影拍完了,我也真的变了,就是又找到我自己了。”

白浪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要辞职的决定,“当时妈妈正在外面打比赛。她说,好,那我们现在来谈一下你辞职所要放弃的东西。”白浪回忆当时情景淡淡说:“ 我要放弃住在旧金山的朋友,放弃每个周末跟这些朋友出去玩儿,要放弃很多我喜欢的东西……但是我没有犹豫。”

“因为拍完这部电影我就知道真的开心是什么感觉,又回到工作桌子上,我就马上明白我心里的感觉又是啥,这个,我不能再接受了。”白浪的中文里显然还带着一点英语的语感、语法和节奏,但这无碍,反而让她的表述多了一分坚定的趣味。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紧锣密鼓地向旧金山的所有朋友知会自己的决定,一一和他们道别。大家都很意外,她的老板甚至流着泪几度挽留她。大家都知道她之前要回中国两个月,但他们都以为她会回来。“我没问过他们什么感觉。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很喜欢我,我走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我自己需要新的挑战。”

一周之后,白浪租出了自己的房间,打包了所有的必备物品。离开的那天是早晨四五点钟,“我再看一下旧金山的路、桥、楼,我真的走了,好开心,但其实这是一个很难的过程,老实说,这个过程我得百分之百体验一下,因为得明白我放弃的是什么。”

至今,她已经在北京住了三个月。每天如果没有拍摄和宣传工作,她就规律地上语言课,在家里读书、锻炼,还在做配音训练。她在北京还没有什么朋友,每天就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吃饭。“ 我没有觉得孤单,特别奇怪,可能因为我是双子座,在旧金山的时候老和朋友出去玩儿,但是这时候可以在家里待着,好舒服,是不同的节奏,但是也很开心。”

关于未来的规划,白浪坦言自己还没想好。有人曾说,《夺冠》是白浪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很可能也是最后一部。言下之意,她的身高条件可能会让她很难找到配戏的演员。真话,难免会让人不好接受。“我听了这句话也没有不甘心,我觉得要面对现实,谁都不知道我以后是什么样,李老师也不知道,可辛导演也不知道,我妈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虽然我现在也有不安,但是我真的在生活了,在体验新的挑战,我真的是我自己了。”

曾经,在做表演训练的时候,李老师让白浪挑选过一首自己最喜欢的歌,她选了电影《海洋奇缘》的主题曲《I Am Moana》,那首歌里有一句歌词:“The people you love will change you/Thethings you have learned will guide you/Andnothing on earth can silence/The quiet voicestill inside you/And when that voice starts towhisper/Moana you've come so far/Moanalisten/Do you know who you are/Who am I”

(你的所爱会改变你,你的所学会指引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全无声息的,总有一个声音在安静地环绕着你,当它向你低语,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你知道你是谁吗……我是谁……)

这首歌,也曾经让白浪听到眼圈发红。但那时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