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 | 有趣工程

在脱口秀演员中,呼兰的与众不同不仅在于他学历高还爱折腾,也不单因为他在正经的职业道路上拐了个弯来说脱口秀。关键是他入行全凭兴趣,边走边学乐此不疲,因此他的段子里看不到严肃、沮丧和深沉,总是一脸轻松笑呵呵,从不掏心掏肺讲道理,却不经意间将生活打包成笑料抖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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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

前段时间,呼兰参与了一个狼人杀节目的录制,又在另一档节目中和世界冠军丁宁打了乒乓球,玩得很尽兴。最近,他出现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闭幕式上,用一段脱口秀夸了夸今天的数字化生活。这些都是他以前一直喜欢做的事情,现在,喜欢的事情变成了工作,他非常开心。

互联网行业的老同事羡慕呼兰,在他们看来,呼兰现在干的是艺人的工作,每天到处跑,接受采访,抛头露面,头顶着光环,又神秘又光鲜,跟以前大不一样。他们也有点儿困惑:按说能上电视的那都得是帅哥美女啊,呼兰怎么突然就混到那儿去了?

呼兰觉得,聚光灯下的光鲜不是自己的最终追求,新鲜感才是。没录过综艺,没接触过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人,现在因为脱口秀都有机会去尝试了,这很好玩。同时,这一切经历又都能成为脱口秀的素材,就像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特别奇妙。

我爱忙碌

脱口秀演员呼兰的语速飞快,至少是他说脱口秀的3倍速,一来他的头脑转速就是如此,二来他实在没有时间可浪费。

他的日程表排得很满,一周飞往七个城市,一天睡两三个小时,落地后立刻开始做直播,做完上车接着睡,车开到目的地一睁眼,紧接着开始下一个工作。同事还在一旁提醒:记得写段子,明天要上台。对待工作,呼兰几乎从来不说不,都说“好好好”,凌晨4点钟写完稿,8点钟就演出,即使一脸倦容也照单全收。累是肯定的,但他觉得大脑的运行没什么影响,主要是情绪起伏比较大,因此,他正在学习情绪控制。

听起来,这就是呼兰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他用一个段子描述过自己在美国工作时日常摸鱼的情形,“手里根本没有活儿,装得像是手里边全是活儿,后来我知道了,这在表演里叫作‘无实物表演’”。那时候,他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精算专业硕士毕业,自学了编程代码,做了一名程序员,工作量大概是国内同行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周围的人和周围的故事也让他觉得未来无趣,看看公司里年长的同事,在一个职位上干了十年,收入增长了一两倍。

另一边,国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神奇的故事和高速的变化,朋友圈时不时刷屏某家公司上市的消息,意味着又有朋友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巅峰,实现阶级越迁。种种激动人心的神话让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同时选对了赛道,神话离自己也没那么遥远。可是,在美国基本上看不到这样的可能,想努力,客观环境都不支持,办公楼晚上到点就会断电熄灯。这就是他喜欢国内的氛围并选择回国的原因,可能性特别多,很多空间还没有明显的壁垒。

回国后,上市敲钟的小目标还没实现,呼兰又拐到脱口秀了。起初只是因为他在公司里把自己职能范围内的事情都捋顺了,于是可以抽出一部分时间留给业余爱好,偶尔去说说脱口秀。2019年,公司和另外一家公司合并,所有人都退出来了。摆在呼兰面前的选择是,要不去找一份新工作,或者再创业。一旦进入新的职位,肯定需要百分之百的投入,不方便同时兼职说脱口秀了。既然如此,那不如先停一停,全职去说脱口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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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比赛

很少有人像呼兰一样,在一个竞赛型的节目上直接说出“我当然想赢”“我爱战斗”。他发自内心地喜欢比赛,因为比赛让自己进步,比赛是特别好的训练方式,“别看《脱口秀大会》是个综艺节目,”他说,“其实它对你的脱口秀水平的提升是非常非常大的。”

呼兰观察过,总体来看,不参加比赛的人和参加过比赛的人的进步速度是不一样的,比赛就像是体育运动里面的系统训练,能快速并且有针对性地提高一个人的专业水准。在线下的一个演出场馆讲脱口秀,呼兰发现演出效果有天花板,因为观众数量有限,讲一个75分的段子赢得的笑声和讲一个100分的段子的笑声听起来差不太多,这会让演员不太容易判断这个段子能拿到75分还是100分,可能讲了一个75分的段子就觉得效果不错。

线上则是一个更大的舞台,面向几何倍数的观众,演员来到这里,会立刻看到75分和100分的区别。一个现场演出观众听得很开心的段子,线上的观众可能听不进去,因为线上的很多观众隔着屏幕独自在看,没有线下演员的互动和观众之间互相感染的气场,对作品的质量要求就会更高,耐心更有限,这时候,一个90分的段子恐怕都是不够的,必须来个100分的。

“它(线上)会帮你把天花板捅破,上限往上提。”呼兰相信,在一个75分和100分区别不太大的环境里面停留太久,对自身成长不仅没有好处,而且挺可怕,一不小心就会陷入自我满足的状态。

小时候,呼兰被当成兵乒球运动员培养过,这段经历不仅帮助他习得了快速反应的能力,也更早学会了面对输赢。怎样接受输,如何在输的时候输得体面,输完还能站起来,重新有力量去赢,可能比知道怎样去赢还要重要。在呼兰看来,其实每个人都好胜,不敢说自己想赢,主要是害怕输了以后面子上过不去,干脆先把退路讲好,到时候好受一点儿。“坦然地说想赢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呼兰说,“拼尽全力还是输了,又怎么样?不敢输怎么能赢?”

有些道理,越早明白,就有越多的时间去反复训练。一个20岁才体会到什么是输赢的人,和一个7岁开始就屡次经历输赢的人,在30岁的时候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心态与面貌。

积极乐观成为呼兰性格的主色调,不只是因为更早明白了输赢,他还想通了很多其他事情。用一句话来总结:大部分的事情其实都可以用概率来解决,只要选择了概率大的、正确的方向,无论多少个小概率事件发生,时间都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我爱学习

不管是之前兼职的时候在地铁上写段子,还是现在全身心投入脱口秀,呼兰觉得自己大脑的运行和管理从来没有松懈过,不管做什么,总有一部分大脑在想喜剧。

面对一项新技能,呼兰总是充满热情地去学,很快就会找到其中的规律,进而运用规律去掌握这项技能。这也许是一种学习的天赋,也可能是和他之前从事计算机、人工智能相关,机器处理信息也是通过类似的路径—先接触大量正确的、好的素材和数据,在此基础上建模,再处理一批新的数据,再调整模型,学习的数据库越大,机器自建的模型就越优化,不同领域的信息还能融会贯通。

进入任何新领域,呼兰最重视的是审美,因为审美会决定起点的高低。建立审美的方法是,先找到这个领域中顶级的人,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怎么想的,然后找到该领域中的各种素材,研究好的标准是什么。分清楚好坏之后,大量吸收好的素材,从中找规律、模仿,慢慢演变成自己的风格。

脱口秀也是一个可以总结规律、越玩越好的事情。入行之初,呼兰看了李诞、池子的大量的脱口秀视频,自己琢磨脱口秀的规律。但他很少看喜剧理论书籍,因为他发现,完全按照喜剧理论去做脱口秀的话,写出来的段子大概只有60分。那些理论会规规矩矩地告诉你在哪里需要转折、在哪里需要出格,帮你写出一些不尴不尬的笑点,同时把可能产出90分的灵气磨灭掉了。“写100个60分的段子有什么用啊?”呼兰说,“你不能被理论限制,你得写出90分的段子。”

看二人转的时候,呼兰都能得到启发。二人转经常走街串巷甚至下乡,那些江湖艺人对场子的掌控、对观众的理解都有非常厉害的经验,今天来的是什么样的观众,性别、年龄、职业比例是怎样的,他们会迅速观察并且调整自己的表演。怎样表演能吸引来更多观众,哪些观众可能会多给钱,他们也都门儿清。

去年,呼兰第一次当编剧,带了三四位同事,给《吐槽大会》写稿。他很快就找到了创作规律,先找到要讲述的主题,再想好最后的笑点,剩下的工作就是找到一条路连接起点和终点。这个过程就像在迷宫里探险,可能的路有很多条,大部分是走不到终点的,大脑疯狂地、不断地搭路,看哪一条走得通。其实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试错多了,就有经验了,知道怎样避开看似顺畅的死路,尽快找到对的那一条,他们还会告诉同行的小伙伴“这条走不通,不用费劲去想了”。

在《脱口秀反跨年》上,呼兰“特别特别想讲好”,但那是一条特别难的路,定好的主题是“滚蛋吧2020的糟心事儿”,讲讲2020年这些糟心事,创作范围非常窄,往左偏,说“今年我过得惨过得苦”,武汉人民比你更苦;往右偏,说“2020年过去了,大家开心点儿”,你都不知道大家经历了什么,就劝人家开心点儿,也太敷衍了。

做完这一场,他又找到了一个规律:所谓路,其实就是在主题范围内达到笑点的可行性。若想省一点儿力气,那就找一个相对宽泛的话题和立场,不要把自己限定在一个天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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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

我爱新鲜

很多观众喜欢呼兰,因为他不按牌理出牌,笑点总是来得有点儿不经意,也不牵强不刻意。而且,他总是高高兴兴走上台,噼里啪啦说上一段,让观众听完再回味,心里还是乐呵呵的,没有负面情绪或者悲剧内核藏在里面,甚至还挺积极向上。

呼兰不相信悲剧是喜剧的唯一内核,在他看来,幽默的来源就像生活一样多元。一个积极面对人生的演员,往往传递的也是正向的思考和态度。然而,对自己的脱口秀内容,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随和,而是有着苛刻的自我要求。写完一看,首先必须有一套内在逻辑,否则整个段子不成立;其次,但凡有套路的、别人能想到的、可替代的笑点,都会被删掉,换上更鲜活的、意料之外的一段,“你知道哪些是灵光乍现写出来的,那就尽量都用灵感来写。”

灵光乍现的背后是一种原生的直觉,这种直觉来自过往大量的学习、思考和经验,基于在不同的行业和领域里积累的知识,用呼兰的话来说,直觉也是可以训练的。

《脱口秀大会》第四季正在录制,呼兰觉得自己的状态还不错。从这名入行3年的脱口秀演员身上,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呼兰风格”的雏形。在此之上,他要求自己发挥稳定,稳定是衡量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准,这一场很炸、下一场垮了是不行的,每一次至少都要保持在75分以上,没有灵感的时候产出75分的作品,灵感来了往90分去奔。

最初因为新鲜感入行的呼兰想好了,以后还是想去做交易方面的事情,但现在在做脱口秀,就要尽力做好,“不做到行业的5% - 10%也不甘心嘛,不说站在山顶,至少你也想站在半山腰之上,看看风景是什么样的。”

现在,呼兰的小目标是“用脱口秀表达任何想表达的事情”,能把一些社会问题、略显沉重的话题也说得好笑。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它的边界,脱口秀亦然,它到底能承载多深的内容,能支撑什么样的表达,这是呼兰想去探索和追求的。

眼下,他的新鲜感还在,也还需要训练。等到有一天,任何话题都能用脱口秀表达自如得心应手了,以呼兰的性格来说,恐怕他又要转向了。不过,无论以后做什么,脱口秀都将是他的一个表达出口,看到什么,有什么感受,都可以在工作之余走进一家小剧场,跟大家唠唠嗑,一起图个乐。

采访、撰文:Maggie / 策划、编辑:暖小团 / 服装造型:傲寒 / 美术编辑:孙毅、默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