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立姣 | “铁疙瘩”也有一颗玲珑芯

东京奥运会上,巩立姣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乾坤一掷”——以20.58 米的成绩刷新职业生涯纪录,也收获了世界冠军拼图里唯一缺失的那枚奥运金牌。她如愿披上国旗环绕赛场,对着镜头斩钉截铁地比出“China,牛”的手势。她在32 岁的时候,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巩立姣 | “铁疙瘩”也有一颗玲珑芯

巩立姣

一枚铅球4 公斤重。把它托在掌心,感受到的重量相当于用手同时托举4 瓶1L装的矿泉水。当运动员在投掷圈站定,从托举、转身、滑步、掷出,再到铅球落地,时间不过10 秒;但这一整套投掷动作,巩立姣练了21 年。

东京奥运会上,巩立姣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乾坤一掷”——以20.58 米的成绩刷新职业生涯纪录,也收获了世界冠军拼图里唯一缺失的那枚奥运金牌。她如愿披上国旗环绕赛场,对着镜头斩钉截铁地比出“China,牛”的手势。她在32 岁的时候,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当人们还沉浸在原来中国田径项目已经如此势不可挡的惊喜中,一场采访改变了这个冠军故事的舆论风向。巩立姣被记者提问:什么时候从女汉子做回女孩子?准备结婚生孩子吗?如果对方掰手腕掰不过你怎么办?观众讶异,哪怕是新科奥运冠军,在人生的高光时刻,居然也逃不过被追问择偶问题。这甚至在微博引发了一场“女性能被谈论的只有婚姻吗” 的讨论。巩立姣开始意识到,大家对她的关注,远不止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牌,一场蛰伏多年的胜利。

我长的每一斤肉都是为了梦想

事实上,这样的冒犯,她没少经历过。走在路上,经常会有路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会有不懂事的小孩凑到她跟前向同伴指手画脚: “你看那个胖子。”年少的时候,她也会不忿,“哪个女生真的不爱美呢?我也减过肥,轻了三四十斤后,走路都有昂首挺胸的感觉。”但铅球是力量型运动,比完一场国际赛事,体重就可能掉五斤,如果为了美继续瘦下去,那就只是表面好看的空壳而已。她只好又吃回去,别人塑形是为了减重,她塑形是为了增肌。别人用脂粉装扮自己,她用镁粉武装手臂。

后来她想,要真的让“ 不活在别人的评价里” 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鸡汤,还缺一句分量更重的话: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值得坚持的事。于巩立姣而言,那就是铅球,她找到了与5倍XL的自己和解的方式,“我长的每一斤肉都没有浪费,因为我做的事,那些人不明白,我是为了我的梦想。”

“梦想”是出现在巩立姣微博里频率最高的词。“没有什么比梦想更值得坚持”这句话,几乎成为她所有发布内容的后缀语。她理解的梦想就是“做梦都想”,从2007年到2019年,12年的时间里,她几乎拿遍了所有国际赛事里有分量的第一名,离大满贯就只差一块奥运金牌。

2016年里约奥运会时,27岁的她正处于运动生涯黄金期,也是离金牌最近的一次。作为三届奥运老将,期待和压力也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她便顿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抑,“走起路来,人是飘的,就想赶紧结束比赛,不想在这个场地多待一秒,然后比赛彻底崩了。”

在那之后,对她来说,重返训练场是一种煎熬。“看见场地就很难受,这么多年坚持的东西一刹那全没了,心情很难平复,还要回到这个让我失败的地方。”与低谷期作战,是运动员逃不开的必修课。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时。看着倒计时的日期从127天变成了485天,她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在此之前,巩立姣连续维持了三年世界第一的巅峰期,那种感觉是“金牌马上就要递到手里了,又‘咔’地给我摔地上。” 没想到在平稳心态蓄力准备时,旧伤又趁机爆发,巩立姣的膝关节因为积液肿成了“包子”。

职业生涯似乎总是笼罩在离关键时刻就差那么一点点的厄运之下,“我是不是没有冠军命” 这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出路究竟在哪里?她又想到了梦想。“既然是做梦都想的事情,那必然是很难完成的。”如果时机没到,那就继续等、拼命练、接着熬,可以输,但不会就此服气,更不能就此认命。再抵触也坚持去训练场,再恐惧也咬牙去比赛,改变就在一次次往前迈步的过程中发生了。丢掉的信心,被她慢慢捡回,厄运也随之反转。

虽然巩立姣在奥运会拿过两次奖牌,但都是后期递补获得,她从未真正站上过领奖台。直到这一次的东京奥运会,她才尝到这不知味的果实,“可能是一种值得,不管之前经历了什么样的血泪,在那一刻,都忘了曾经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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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立姣

头脑和四肢一样发达

巩立姣爱笑,有梗,说话自带BGM,输出段子的密集度给人的感觉不亚于看了一场脱口秀表演。她还记得,比赛那天的太阳有多毒,“跟下刀子一样,人都晒掉一层皮”,但在和网友的互动里,她又调侃自己“是美女蛇的化身,蜕了层皮后又变美了”。

就连与铅球结缘也充满喜剧元素,她觉得那是一次“命运的回眸”。本来是给别人捡球的陪练,因为手痒,自己尝试投出了一个,结果那个球又恰巧被老师转身看到,觉得她扔得不错,那就加入铅球队吧。此后的披荆斩棘之路,被她总结成是从“球童”到“世界冠军”的一场逆袭。

毫无疑问,她是有天赋加持的,这才让她即便身处逆境,也能在不断调整里获得正向反馈,以不那么痛苦的姿态持续向上攀登。但在顶尖高手的阵容里,想再进一寸也颇为艰难。训练十几年,就为再突破十几厘米,一边竭力挑战极限,一边不得不面对身体机能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的现实。这种和自己暗暗较劲的过程,她觉得是一种喝咖啡也不加糖的苦,但不足与外人道。

“苦甜参半”是她的解压方法,比如做生意。她和朋友合伙开过奶茶店、海鲜店、甜品店、干洗店、健身房,全都没赔过。前不久,她还收到长江商学院的入学通知,在朋友圈宣告自己要进军商界。“铅球很重要,但是我的生活里不能只有铅球,我分散出去的精力其实在帮我分担压力。再说,体育就是青春饭,我也不能拿了冠军之后,这辈子啥也不干了是吧?” 她觉得外界对运动员最大的误解,就是把他们视为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我们虽然四肢很发达,但头脑也不简单,不是一天就知道哐哐哐傻练的人。”

巩立姣其实是个力量感与细腻感并存的双鱼座。去东京之前,她和朋友聊天,一句“你本来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瞬间就戳中了她的软肋。“我莫名其妙地开始哭,感觉那个年龄段女孩子本该感受的东西,我都没有体验过。有人来关心你,不是关心你飞得高不高,而是来问你累不累。”

但她也不觉得,没办法随心所欲地逛街、看电影、谈恋爱,就是一种遗憾,因为自己也得到了普通人得不到的荣誉。

这些情绪波动,她通常会藏在心里慢慢消化,因为不希望负面情绪给别人带去困扰。巩立姣在生活中最怕的是与人起冲突。有一次坐火车,一位乘客占了本该是她的位置,出于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冲突的原则,她站在一旁没吱声。那场在观众看来充满冒犯的采访,她也不觉得是出于恶意,只是觉得女性在面对陈旧观念时,还需更加警醒。柔软之余,她的性格里还藏着一丝倔强,比赛输了,往往会沉默地走开。如果忍不住在镜头前流泪,就只能在拿金牌时,流骄傲的金色眼泪。

她曾经在脑海里幻想过很多次,拿到奥运金牌后,自己该用什么方式庆祝。本想捧起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铁疙瘩”狠狠地亲上一口,但她赢了之后过分激动,脑子一片空白,就给忘了。我们在拍摄的影棚里,一起还原了她预演过很多次的庆祝画面。她的粉丝曾形容,巩立姣投掷铅球的动作“仿佛向浩瀚的宇宙投掷星辰”,而此刻,她终于如愿地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星河宇宙里,吻上了那枚金色梦想。

巩立姣 | “铁疙瘩”也有一颗玲珑芯

巩立姣

Q&A:

有人说运动员拿到大满贯之后,可能对赢的渴望就没那么迫切了。你能理解这种“凡尔赛”吗?

巩立姣:我觉得拿冠军挺上瘾啊。今年拿冠军,是对你一个阶段性的肯定。即便我拿到冠军了,我还是像以前那么练。这不仅仅是为自己,更多是为祖国荣誉而战。我还想用我的热情把这个冷门项目给焐热,我还没有达到设定的21米的目标,我想去证明自己,I'm OK,OK?

你怎么看待少女心?

巩立姣:我想的少女心就是我的梦想。女人除了身材、婚姻,还有别的,对不对?比如成就、自信、独立,我觉得这些更重要。因为好看的人太好找了,但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很难找。生活里很难遇到“我就是要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做到世界第一”的那种人。

如果有一道填空题是胖胖的女孩也可以,你会怎么填?

巩立姣:也可以穿比基尼。

策划:Jakii / 摄影:李潇 / 执行 & 造型: 徐莎莉娅 / 编辑:王逸敏、宫哲怡 / 妆发:李欣辕 / 文:毛线 / 造型助理:Lu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