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江 | 我的作品就像我的情人

这次在王晶导演的《新倚天屠龙记》中再次扮演金毛狮王谢逊,老实讲我接戏时很犹豫,17年后再演同一个角色,怎么做才能不重复自己?

徐锦江 | 我的作品就像我的情人

徐锦江

这次在王晶导演的《新倚天屠龙记》中再次扮演金毛狮王谢逊,老实讲我接戏时很犹豫,17年后再演同一个角色,怎么做才能不重复自己?后来觉得我的这种担心没必要,17年我也经历了很多事,经历了亲人、恩师的离去,岁月的磨炼,很多感触是沉淀在内心的,不可能用同样心境去理解角色。当年我一味强调狮王的威猛有型、狂妄,现在觉得他一个人去冰火岛那种苦寒之地,吃的东西都没有,在生命的边缘挣扎,整个人状态应该是垮的,唯一能支撑他的就是报仇的信念。刚好接戏之前那段时间,我的忧郁症好像又复发了,有三个月睡不着觉,身体瘦了,有点儿憔悴,但拍这个戏我不怕,就由它,那才是金毛狮王内在的状态。

剧中有个情节是谢逊让张无忌离开冰火岛,他一手把张无忌从小带大,所以很纠结,多年后再次听到朝思暮想的干儿子的声音,他崩溃了。我儿子现在也20岁了,他一直很照顾我,我也很依赖他,但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那种别离同样是纠结的。所以在片场演到这些段落,甚至想到这些画面,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落泪。演员如果有和角色类似的经历,就很容易有代入感。

我确实塑造过很多彪悍、张扬的角色,所以观众会认为我本人也是那种气质。但是在《一路成年》这档综艺节目中,大家看到一个讲话轻声细语、生活没什么自理能力,做饭生不起火都唉声叹气的徐锦江。他们还知道我妈给我起的外号叫“小绵羊”,情绪一激动就爱哭。这和我的银幕形象反差很大,其实这个是真实生活中的我。

有人问我这算双重人格,还是工作锻炼出来的,真的说不清楚。我拍戏有一个缺点,就是不爱看剧本。很多演员会在剧本上做功课,反复排练,我不是。我很珍惜那个第一次的感觉,人生没有彩排,对未知好奇,下一刻将要怎样不知道,才能体会人生的奥妙。接戏后我不太研读剧本,但是只要一定妆造型,我会先给自己催眠,相信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空间里,进行一次穿越,认为自己真的生存在那个环境里,我很珍惜这种体验。不过只要一卸妆,我又做回那个内向的徐锦江。

我是个很感性的人,对人生没有规划,从来不想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但是又很幸运,做每件事的起点都很好。我大学学的是绘画专业,有一年去美国探亲路上,在香港偶遇麦当雄导演,莫名其妙就被带入演艺圈。做了很多年演员,感觉倦怠了,突然又有人让我去做美术馆,搞设计,好像命运之神一直在引领着我,这是我很感恩的地方。

关于感性这件事,在我身上最鲜活的例子,可能就是我跟我太太相识的过程。当年我在云南拍戏,有一天我们在酒店大堂等车,眼前走过几个穿军装的女兵,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像我曾经画的一张肖像,我立刻跟朋友说:糟了,我要结婚了。我让一个女助理叫住她,然后上去说:我是香港演员徐锦江,我很喜欢你,希望和你结婚。她也很爽快地回了一句:神经病!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半年后我在北影厂拍戏,她正好来北京旅游,和朋友一起到北影厂追星,其实是为了看黎明。我当时正吊在空中,导演用喇叭喊“徐大侠”时,她一下认出我,就叫我的名字。我赶紧让他们放我下来,跟她说:我的请求没有变,如果你愿意,一周后我们在第一次见面的酒店相会。之后杀青我回香港把需要的文件都准备好,七天后去云南,看到她在那里等我。从相遇到结婚,前后只见了三次,到今天我们的儿子都20岁了。我很相信一个男人的第一感觉。

我出生在一个医生世家,爷爷、爸爸、叔叔,还有我的堂兄妹们都是医生,所以一开始家里对我的期望是学医,但我真的学不进去,我喜欢画画。爸爸很尊重我的意愿,因为他跟画家关山月先生是世交,就让我找关伯伯学习绘画。在广州美院时,我对国画、西画都有涉猎,带我的老师都是名家,起点很高。有时候在画室聊天,他们说锦江你的形象很适合去演戏,但我当时完全没想过做演员。

跟关山月伯伯学画时,他正任职广东省文联副主席,所以经常要审查晚会、电影,也会带上我,那期间我接触了太多的影视,戏曲、音乐、舞蹈,地方戏看不懂也硬看,其实潜移默化吸收了很多营养。学艺术要眼界开阔,我虽然不是很专,但学得很杂,知道什么是好的。我能听出小提琴的声音好不好,看服装颜色搭配是否协调,电影是一个综合艺术,很多知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借鉴到,做演员需要经常东借西借来丰富你的表演。

有时候拍戏也会丰富我画画的素材。比如我画过一幅达摩像,穿一件松散的袈裟,有人问我这袈裟为什么看着像一堆棉絮,其实是源于我的真实经历。拍电视剧《西游记》 时我扮演沙僧,因为天气THE MEANING OF LIFE /人生的意义太冷,我每天会裹着毛毯去现场,等很久,拍的时候再脱掉,那个披毛毯的臃肿沙僧我印象很深,想通过这种处理让人感受到修行的苦。

可能是从小学画的关系,我对视觉信息传达会特别敏感,有时候拍戏会带一摞小人书。比如拍《西游记》 的时候,每场戏前,我会看漫画书上对应的段落,看人物的神态,周围的环境,用视觉思维带入情境。同时我还看很多范增画的达摩,研究他们站立的姿势,拿禅杖的动作,面壁时的状态,从画中找出人物的精髓。

徐锦江 | 我的作品就像我的情人

徐锦江

很多人觉得沙僧在《西游记》里存在感最低,因为他既没有大师兄的武功,也没有八戒的喜剧效果,但我仍然觉得应该立体地看待这个人物。他在天上是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现在虽然挑着担子像个仆人,但与生俱来的那种武将气质还在,挺拔、一丝不苟。他不会张扬,知道自己的目的是成为金身罗汉,所以一直很隐忍,我着意刻画了他憨厚外表下的英武。

拍《水浒传之英雄本色》时,一开始鲁智深这个角色不是我演,是我争取来的。书里写鲁智深是个胖大和尚,跟我的身材有差距,所以人家都不信我能演。但我不觉得这个人物用外形胖跟性格混来演绎就可以抓到鲁智深的神韵。我跟导演说我要用中国画的写意手法来演绎人物,国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追求的不是具象,是传神,我会用写意来表现鲁智深的豪气。后来剧组给我试了一个妆,穿上那身行头,我就相信我就是他,导演也认可了,那可能是大家看过的最瘦的鲁智深。

《西游记》是我拍摄过最艰苦的戏。为了忠于原著,我们从西安敲钟出发,按取经路线走,去到很多深山密林,沙漠无人区。冬天冷到胡子都结冰,手粘在禅杖上,晚上在旅店需要用太阳灯照着才能睡觉,因为太潮湿。到火焰山沙漠里又晒到中暑,这些苦唐僧当年应该都经历过。我挑着几十公斤的担子,有一次做武打动作,身体转过来,脚还陷在沙子里拔不出来,就扭到膝盖。之后打上绑带继续拍,一路没痊愈,到现在我膝盖还会有积水。不过经历过那样的患难旅程,几位演员成了特别好的朋友。

网友会拿我的形象开玩笑,把我和雷神啊、海王这类外形很彪悍的人物PS在一起,是有几分像。其实我的祖籍在黑龙江,爸爸说爷爷的爷爷在清朝做过邮政大臣,后来家族一路向南迁移,最后去到海外。《A计划》里有个台湾武打演员叫狄威,他本名姓涂,是满族人。他有次见我说,锦江你应该也是满族人,你这一支徐姓可能是从满洲八旗里的徐吉氏改姓过来的。我先后扮演过三次鳌拜,他被称为满洲第一勇士,我这样内向的性格,不知道怎么可以驾驭那些霸道、粗犷的角色,也许血液里有一些草原游牧民族的基因。一穿上那些服装,人家就觉得是你没错了。

我20岁时爸爸就去世了,当时就觉得作为家里的男人,要扛起责任,一定要努力赚更多钱,照顾好妈妈、妹妹。所以之后我工作很疯狂,年轻时也喜欢那种四处闯荡的状态,觉得有新鲜感,但是多年后才意识到,其实妈妈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她真正需要的是我能够在她身边,多一点陪伴。

妈妈晚年得了帕金森症,我在外面工作,只能找一个护工照料她。有一次我在片场生病了,很多剧组成员来看我,当时我就哭了,我想我只是发个烧,就有这么多人关心我,而妈妈在家只有一个护工在陪她,她该多孤独。所以后来我有半年拍戏都带着她,早上去片场前跟她聊几句,收工不管多晚都去她房间待一会儿。其实你应该去关心身边每一个爱你的人,想到就马上去做。我很喜欢一句话,就是“但愿人长久”,真的,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接戏最厉害的时候一年拍13部戏,忙起来可以早晨在北京,晚上在台湾。扮演和自己性格反差大的人物并不会难受,但是总重复类似的角色,会让人厌倦。经常是拍完戏回到酒店,看着天花板,我眼泪会像水龙头那样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有什么意义。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开窗户看一下外面,我现在上海,在上海的虹桥,这里叫华庭宾馆,我会这样跟自己说。早上看到剧组的车来接,我都会感到害怕,心理医生说要感到情绪不好时就吃巧克力,所以在片场他们一看到我找助理要巧克力,就知道我不开心了,大家都很包容我。到后来妈妈也离开我了,我就跟晶哥(导演王晶)说不想拍戏了,已经找不到动力了。

徐锦江 | 我的作品就像我的情人

徐锦江

那段时间关伯伯的女儿开导我,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画画呢。有朋友帮我在三元桥那边找了间画室,每天画画、喝茶,我太太会约来不同的朋友陪我吃饭聊天,有半年时间我们把霄云路所有饭馆都吃遍了,我的状态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创作的肖像、雕塑作品基本都是以我为原型,因为我感觉没有人能更理解我。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就是你自己,没别人,包括我太太、儿子,人其实是很可怜的,所以我的作品里都会体现出一种孤独感,画动物也是形单影只的。

2015年我在北京办了画展,叫《 徐徐丹青似锦江》 ,都是近年创作的国画、油画,雕塑。有人想出高价买我的画,但是我不愿意卖,因为这些作品是我的情人。

其实我一直想导演一部讲述艺术家生活的文艺片。之前看过不少关于画家、诗人的传记电影,观众对艺术家的印象,好像就是那种疯癫颠、很陶醉的样子,我看了受不了,太假了,艺术家不是那样的。我想拍一部传记电影,真实地反映画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表现他跟他作品之间的情感,我接触过很多大师,自己也画画,这也是我最熟悉的题材。

我上学时爸爸在香港开诊所,经济条件还可以,我需要什么就向家里要,所以对钱没有概念。后来做演员赚很多钱,花得也随意。有次在香港,下雨打不到计程车,就直接去车行买一辆,挂个临时牌照开上街,遇上堵车,就把车扔在路边,后来警察打电话给我问车是不是被偷了。没钱的日子我也能过,经济危机时,钱赔在股市里,银行来收房子收车,我也可以住小房子吃大排档。但我就是对数字不敏感,做建筑设计你问我什么数据我都不知道,我会让人走进去,根据和空间的关系来决定尺寸。现在我上街也不要钱,买杯咖啡都要远程扫码让儿子来付款,心智都放在别的事情上。

我儿子徐菲去年考电影学院没有考上,之前我介绍了几个朋友帮他辅导台词、形体,但我决不会动用人脉去帮他考试。我刚到香港时爸爸就出资帮我办画展,但那个不代表我真实的能力,只是出于他爱我。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你想得到就要为此付出,但有时候不一定付出就会得到。我给他三年的时间,一次考不上再考,两次不行就三次,如果三年都没考上,说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那就不要再坚持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私人美术馆,把失修的古建平移重建,改成美术馆。过去我不懂古建,因为喜欢就花了四年时间去研究,现在遇到古建,我看一眼就知道哪儿改过了,比例有什么问题。国外有很多私人美术馆、博物馆,不一定在大城市里,城市里的孩子眼界开阔,见得多,但是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也应该见识真善美的东西,他们可能更需要。我想把老师们留给我的东西,也都展示给他们看,带给他们一种可能性。

我前两年参加过很多美术学院的毕业展,也会买一些作品,我老婆说你买来干什么,我不是要拿作品做生意,我是想鼓励对方。因为学画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很多人毕业就失业了,我想说徐大哥看好你们,以后一定坚持画下去。我一路走来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我很感恩,也想在能力范围内去帮助一些人。

早年学画的时候,我去过很多地方写生,关伯伯创作主席纪念堂内作品时,还带着我们走遍国内采风,画家跑的地方真的比演员多。中国有太多绮丽的风景了,其实很多大家都没去过,但是一旦开发成旅游景点,就糟蹋了。所以我很想和儿子开着旅行车去拍摄一部纪录片,把这些风光记录下来,让大家珍惜这种美,不要破坏它。告诉我们以后的孩子们,要保护这里的绿洲和动物,这是他们的职责和义务,也是我想给社会留下的一点东西。

人物档案:

徐锦江

演员、画家。

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1987年主演《省港旗兵2》后正式踏入演艺圈。

两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

2015 年,在北京时代美术馆举办“徐徐丹青似锦江”艺术展。

近期出演由王晶指导的《新倚天屠龙记》。

摄影:王海森/采访、撰文:浩川/化妆、发型:卢明悦 / 编辑、统筹:暖小团/服装造型: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