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斐 | 无限接近奇点

她是首个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举办个展的中国艺术家,也是为Prada 2019 秋冬男装拍摄艺术广告大片的导演。影像、装置、电影,她的每个作品都和当下最新鲜的社会刺激联系到一起。当她充满未来感的电影引起全网狂欢时,有很多人在问,曹斐是谁?

曹斐 | 无限接近奇点

曹斐

去无限远,当时间跳出坐标系

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在他的作品《奇点临近》中,用“奇点”作为隐喻,描述当人工智能的能力超越人类的某个时空阶段。当技术跨越奇点之后,现有的一切范式、常识、认知将通通失效,人类社会的所有规则将被彻底改变。

当蔡徐坤主演的Prada 2019秋冬男装的未来科幻影像作品《几乎人类》上线时,“奇点”这个词再次被提起,连同被网络热搜的还有本片的导演—艺术家曹斐。在这个由曹斐创意构思的故事脚本里,刻意营造出一种后人类纪的冷酷氛围。当技术跨越极限,肉体可以复制,意识可以传输,科技伦理再次被定义,时装成为区分彼此的唯一密码,这个时候偶像还会被崇拜吗?

作为Miuccia Prada亲自邀请合作的艺术家,曹斐并没有在作品中给出答案。在这场全网狂热的流量冲刷下,很少有人注意到关于曹斐的另一条消息。远在彼岸的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刚刚首次为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做大型个展,而展览的主角就是曹斐。她带着自己历时三年完成的作品系列《HX》登陆巴黎,把观众带回到1960年代的苏联援建时期的北京工厂岁月,从过去遥望未来。

时间都去哪儿了?普通人听了可能给你递上一支麦,就着大绿棒子嚎几嗓。但如果带着这个问题去问艺术家,曹斐可以给你《HX》和《几乎人类》。在未来与过去两端,在极远与极近之间,曹斐游刃有余地钩织出不断跳转的超链接路径,跳出平面坐标系,去无限远。

曹斐 | 无限接近奇点

曹斐

用补习费报名街舞班的女孩成了数码艺术OG

“你们为什么要采访我?”化妆的时候曹斐开玩笑地问。一直以来都受到艺术媒体的持续关注,但这次的时尚跨界电影突然让曹斐感到自己出圈儿了。无数粉丝用#tag#表示对曹斐的喜爱,因为他们找不到曹斐的微博账号。“品牌发布视频之前,我特意让他们不要@我,我有点不习惯那么大的流量。”在曝光的现场路透照中,曹斐头戴未来主义的头罩式面具,如同天外来客。她是谁?怎样的电影导演可以被称为艺术家?

1978年,广州,曹斐出生。她的父母都是与艺术有关的教育工作者。禁锢艺术的铁板松动后,父母两人用巨大的热情投入创作和教学中,曹斐也过上了散养的生活。“印象最深就是看我父母每天忙碌工作,他们怎样待学生,怎样每天从早忙到晚。比起别人家注重言传,我家主要是身教。”父母走到哪里都把曹斐带在身边,就连父亲为名人创作雕像时,小曹斐也在角落里等待被“接见”。

长到十几岁,港台流行文化席卷全国,广州变成潮流重镇,第一时间接收的都是世界最时髦的风尚。因为被郭富城的舞姿吸引,曹斐和家人说要上补习班,转头就把钱交给了街舞教师。从此之后,街舞、舞台剧、照片、影像……短暂的追星热情消退后,她开始探索自己的创作。1999年她拍摄了处女作短片《失调257》,紧接着第二年她的影像作品《链》就被著名艺术藏家乌利希克看中并收藏,直到那时她的学校教材里都没有关于当代艺术的词条。

曹斐选择了一条叛逆之路。她的父亲以石雕人像创作而闻名,这几乎是在所有传统艺术门类中最“实”的创作媒介,厚重、写实、重逾千斤。而曹斐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虚”的影像。在她的工作室里,陈列着不同年代的手持微8摄像机和VR眼镜,没有颜料、画布,只有几张办公桌,助手们打开电脑紧张工作,就像一家最普通的文化公司。

这样的创作状态曹斐持续了将近20年。她对传统材质的艺术兴趣不大,让她兴奋的是与当下社会脉搏最接近的那部分。“我更愿意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observer(观察者)。”曹斐说。

新千年伊始,曹斐接受西门子艺术项目部的邀请,在佛山的一家工厂前后做了6个月的田野调查,最终交出一部25分钟的短片《谁的乌托邦》,这也是她的第一个标签式作品。女工在逼仄的集装箱之间跳起孔雀舞,中年发福的保安在机器旁开始乡村赵四儿style,小年轻挎上吉他上演摇滚明星梦……中国社会发展变革中最底层的小人物梦想被她用数码的方式记录与放大。

2006年,曹斐北上搬到北京,并且把工作室租在CBD。周围都是欣欣向荣的创意产业公司,而她在工作室里专心玩一个叫《第二人生》的线上游戏。在游戏中,她创造了很多人物,但最重要的一个则有她自身的理想投射—China Tracy。这个虚拟的酷女孩长着东方面孔,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喷气的飞行靴,上天入地和全球不同玩家进行交流。接下来的一年,曹斐在游戏中又搭建了一个虚拟城市“人民城寨”,浓缩了中国当代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物,鸟巢、国家大剧院、东方明珠、三峡水电站,巨大的自行车轱辘像摩天轮一样在上空旋转,熊猫向所有人招手……人们在这个虚拟城市里交往,用不同于现实社会的游戏法则自行生长,而亲手搭建这一切的曹斐则冷静地观察这片虚拟的乌托邦里实时发生的线上故事。她带着这个作品参加了2007年的威尼斯双年展。观众可以在屏幕上看到游戏的实时画面,与游戏里的人物打招呼。有观众问她:“ 这到底是哪一种艺术形式?”曹斐说:“我不在乎,我抓住的是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也是在这段时间,曹斐在国际上声名鹊起,成为数码艺术领域的先锋势力。艺术圈当然津津乐道她独特的关注视角和作品表达形式,但在外人看来,这个女孩的作品看不出美丑,就是挺另类。那是一种属于新世代的表达,你无须懂其中的原理,凭着直觉就可以判定—酷!

曹斐 | 无限接近奇点

曹斐

成为母亲, 成为自己

北京,距离美术馆和艺术家工作室扎堆儿的798仅几公里的地方,老旧过时的苏式建筑接连成片。这里曾经是中国第一个电子城,曹斐的工作室就藏身在街坊邻里间的一处隐秘所在。湖绿色的墙壁,静谧的水泥楼梯依然光可鉴人,旧时的铁艺窗足有两人多高,淡黄色的窗帘遮住烈日,也把2019年挡在窗外。曹斐靠在窗边等着摄影师调光,神色就像穿越回这里曾经最热闹的60年代。

在China Tracy被创造出来的2007年,曹斐黑色长发披肩,外表“正常”得不能更正常。游戏里摇滚狂野的形象是曹斐对自身内心的一次投射。而这之后的曹斐头发越剪越短,把发色漂染成鲜艳的颜色,怀孕、生子,她把原本投射在Tracy身上的意向真正活到了自己身上。而她的作品对社会的观察也越来越深入,穿过表层渗透到肌肉与骨髓。

2013年,曹斐怀第一个宝宝。孩子出生后,曹斐并没有中断创作。她以几乎每年一部作品的速度勤奋创作,这中间又生了第二个宝宝。2014年的反乌托邦叙事《La Town》;2015年的《伦巴舞II:游牧》;2017年为宝马创作了运用增强现实技术的第18辆艺术车,完成影像作品《无人之境》,同年完成的还有以京东为蓝本的故事片《亚洲一号》(AsiaOne)和纪录片《11.11》;2018的《监狱建筑师》入选今年的柏林影展。她的作品陆续在伦敦蛇形画廊、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纽约MoMA、巴黎东京宫和蓬皮杜中心等地展出。

并不是每一位女性艺术家都能保持持续的创作动力。2016年,蔡国强曾在多哈卡塔尔博物馆策划过一次中国当代艺术大展,15组参展艺术家里只有1组是女性。这并非是个例,自“八五新潮”开启中国当代艺术的先河,女性艺术家就一直受到质疑。曹斐的作品中并没有呈现明显的性别创作标签,但她对女艺术家们的境遇也有切身体会:“ 我认识一些女性,都是很好的专业毕业,原本前途无量,但因为婚姻或怀孕她可能就中断了事业。这会给这个社会一个总体印象,女性创作是不稳定的。”

幸运的是,曹斐的丈夫也是艺术家,在育儿时间上能给予曹斐最大的支持。不仅能保证曹斐每天有7小时的足额工作时间,在她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乖乖在家由丈夫全权照顾。“上次在纽约的一个见面会,有个观众问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成为一名成功的女艺术家,我回答她,你要先有个好老公。当时全场都笑了,但我必须说,这非常重要!”在艺术商业和时尚领域,不乏居于高位的女性领导者,不少也是家庭幸福的母亲。曹斐每次和她们聊起家庭,都会发现每个女大佬的身后都有一个同样优秀且乐于分担义务的丈夫。

“男艺术家不都也结婚吗?为什么他们的创作不受影响?你可以思考一下背后的答案。”

超我, 以及超级链接

6月,曹斐的蓬皮杜个展《HX》如期开展。她从巴黎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去798拍照打卡,那里有Prada的大型广告牌,画面上写着“蔡徐坤演绎,曹斐作品《几乎人类》”。

“我们想象中的未来其实并没有来得那么快。”虽然电影被大呼惊艳,但曹斐还是觉得人们对未来的固有印象太“旧”了。“我最近在翻一百年前的苏联科幻小说,他们谈论的未来多少跟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很接近。比如可以飞的车和无人驾驶的车现在都已经在实现了,没有实现的很多也正在实验中。”

也许是这个原因,曹斐才愿意贴近所有最前沿的社会变革,无论那是改变娱乐生态的粉丝流量,还是改变人类生活的物流力量。为此她用大量时间做背景学习和人类学调查,在艺术家的身份里,还藏着一个社会研究者的身份。“很多观点觉得艺术家不需要学习,而我一直是学习型的创作,历史、技术哲学、电子工业……每一个项目中我都在学着把艺术与不同领域链接到一起。”

这种创作无关性别,也无关年龄,这是社会的一个分子对于社会进化时间轴的一次探索。曹斐把这叫作超级链接:“ 它确实跟未来有关,而它又深深植根历史。我给出历史和未来的两端,这中间的所有故事,由观者来自行寻找线索,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