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香港电影素有“东方好莱坞”之称,这代人只有周星驰迅速转换跑道,演而优则导,开出一部又一部新电影。而那些随他一路走来的“黄金搭档”,他们亲历过港产片最辉煌的时代,也赶上了内地网络电影遍地开花的今天,成为这个“香港制造”银幕传奇的最好见证者。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香港电影素有“东方好莱坞”之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港片,文有许冠文、许冠杰开喜剧片先河;武有李小龙、成龙、李连杰,让功夫片扬名世界。上世纪九十年代更是百花齐放,徐克、王家卫、王晶、吴宇森等导演佳作频出,而周润发、周星驰、“四大天王”等名角更是熠熠星光;江湖道义两肩担的《古惑仔》、仙侠题材鼻祖的《倩女幽魂》、无厘头开山之作《大话西游》,部部皆称经典。如今,这代人只有周星驰迅速转换跑道,演而优则导,开出一部又一部新电影。而那些随他一路走来的“黄金搭档”,他们亲历过港产片最辉煌的时代,也赶上了内地网络电影遍地开花的今天,成为这个“香港制造”银幕传奇的最好见证者。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石榴姐”苑琼丹

“石榴姐”苑琼丹:工作除了爱,还要吃得饱

“你很难界定它是个艺术, 还是个工作。你不喜欢,就不会做这么久;你吃不饱,就做不了那么久。”

“皇太后叉烧,不怕你嘴刁。”这句有点星爷风格略带“无厘头”的广告语是“石榴姐”苑琼丹在深圳的新事业,除了每年数不清的新作品以外,她投资的生发水、烧腊店,件件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问她假如生发水和烧腊店生意做好了,会不会放弃演戏?苑琼丹几乎秒回:“不会放弃。我不喜欢的话,是做不了那么久的。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风生水起的,我也先问着家里拿钱过日子熬出来的。既然为了拍戏都熬过这个过程了,为什么我不继续做下去呢?”

1982 年,苑琼丹中学毕业,考取了亚视艺员培训班,在电视台“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对于19 岁的她来说,当演员不过是为了有份薪水。演了四年古装美女,一直不咸不淡不出位,直到《唐伯虎点秋香》,苑琼丹以“风华绝代万人惊艳的石榴姐”形象深入人心,陆续又演出了《风流少年唐伯虎》、《秋香怒点唐伯虎》、《金装四大才子》奠定了苑琼丹港星中“丑女”专业户的地位。从演“靓女”开始,直到改演“丑角”,苑琼丹才算在香港影视圈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苑琼丹和李健仁第一次合作是在《武状元与苏乞儿》,当时她演一个“龟婆”的角色,两人可谓识于微时,一群人的友谊却保持了数十年。虽然如今大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地拍戏,但相聚的时间并不多。“埋头苦干,不问世事”是苑琼丹对自己的总结,“我只是一个小女人而已,埋头苦干自己的事,根本没留意到电影工业发生了什么事,香港怎样,内地怎样。我很感恩人生做决定的时候,都遇到了好的时机。”那年选择回到电视台拍剧集,恰逢非典爆发,大家都正为工作发愁的时候,苑琼丹天天有工开,存钱买房,适逢楼市价低;后来她决定离开香港,以大陆的工作为重,刚好又遇到娱乐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候。“我没有太多算计和规划,但是我很感恩自己每个决定都是在合适的时机,刚好能帮自己更上一层楼。”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石榴姐”苑琼丹

不少喜剧演员的舞台形象和现实生活中都差距颇大,并没有银幕上那么欢乐。苑琼丹说:“我太懵了,你问我开不开心,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拍摄当天,我们安排了一个“豆腐店老板娘”的角色给她,为此,她换了三个假发才出门,“我会想一个豆腐店老板娘是应该怎么打扮的,烫什么头。本来今天要开工就做不了这个采访了,开工我就要想我剧本的问题,怎样处理一场戏,怎样让这场戏更加顺畅,会思考很多,所以同一时间不会安排太多事情,而每一件事都会要求自己有条理地去处理好。我也没有时间去想到底开不开心,但是我没有哭着去做这些事。”

和苑琼丹走过繁忙的九龙塘街道,不少路人认出她来,生活中的她薄施脂粉,街坊叔叔阿姨都说“你真人比电视上美呀!”对大家唠的各种“水嗑儿”,苑琼丹都亲切回应,感觉上更像离家好久的邻居遇到了“老街坊”,而不是走下银幕的明星遇见“粉丝”,油盐酱醋,喜怒哀乐,稀松日常。 她说:“我不是美女也不是明星,没有明星的光环,也不享受明星光环,我享受我的工作,也喜欢拍完一场戏的那种满足感。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拍摄《欢喜婆婆俏媳妇》的时候,苑琼丹刚进组没几天,便得到母亲去世的噩耗,她当天早上飞回香港,第二天就要飞回内地进组开工。

在失去至亲的情况下还要演喜剧,真的很困难,苑琼丹说这是她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事情,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说服自己。除此之外,多数时候她并不会遇到很复杂的情绪,“这是很现实的事情。全世界最理想的就是,你的职业,你的爱好是能够喂饱你,与此同时也是能令你开心的。这个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来一直演出“另类”的女性角色,苑琼丹没有想过要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理论,也无法界定时至今日“表演”对她来说是一份工作,还是艺术事业,“很难界定。你不喜欢,就不会做这么久;你吃不饱,就做不了那么久。”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如花”李健仁

“如花”李健仁:挖了个鼻屎,走红全亚洲

“ 做我们这一行,断六亲,是亲戚都没得情分讲的。进组没有回头路,当年拍《大话西游》,我奶奶走了,我都不能赶回去。”

李健仁和戚美珍、梁朝伟、周星驰四位好朋友先后进入娱乐圈,周星驰是他们当中最晚的一个,李健仁笑说,“读书的时候我和周星驰是同桌,他嫉妒我靓仔,觉得‘整蛊’(粤语:作弄)我好过瘾。”

90 年代初,《武状元与苏乞儿》开机,因为他们都是第一次去北京,向太特别批准李健仁以朋友身份陪周星驰去北京拍戏。“去之前我就问他,有没有靓女的?他说当然有啊!我就去了。”结果进组才发现女演员寥寥无几,“有一天在现场他就突然让我‘帮手’拍一个镜头,然后他很小声跟那个化妆师说:这样这样。化完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特别不愿意。周星驰就说,帮下忙啦,还有钱收的。这就是我第一次女装扮相了。”拿着免费机票,看了柯受良飞越长城,还收到了拍戏的钱,这“假期”真不赖,结果电影上映后李健仁女装角色意外爆红,扮相深入人心,后来王晶导演还给“她”起了“如花”的名字,风头一时无两,“十年间最受欢迎的也是我参加拍摄的那几个广告,因为观众喜欢这个角色,他们一定会笑,所以一定会记得的。“周星驰当年的“整蛊”,成就了今天银幕经典的“如花”。

父亲是嘉禾的摄影师,李健仁耳濡目染,从小就梦想做演员,却没想到是通过这个方式“走红”的,作为基督徒,他对于这个意外也安于接纳:“我们来到世界上,都是希望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大家工作都那么辛苦,应该给他们带来一点快乐。挖一个鼻屎全亚洲都认识你,这是很难得的机缘。”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如花”李健仁

香港电影一直在给观众“造梦”,李健仁回忆说:古惑仔一班,周星驰一班,这两班人是所有电影人还有影迷都还会去注意的,为什么呢?大陆的观众现在还会觉得“哇,香港这么厉害的,一帮古惑仔穿西装拿着刀去做坏事多有型啊。”这是香港特有的电影文化,虽然并非现实生活中的东西,但至今依然有很多人会跟他说,“喂,仁哥,带我去香港去铜锣湾见浩南哥啊!”我说铜锣湾哪有古惑仔啊!但这就是电影的力量了。

《少林足球》之后,李健仁的工作重心逐渐移到内地。如今,两儿一女长大成人,儿子高大英俊,不少行内长辈都力劝他让儿子出道,但正如当初父亲不同意他入行,试过不眠不休两三天,扛过银川零下三十度的低温,深知个中甘苦,他也让儿子深思熟虑之后再去做这个决定:“做我们这一行,断六亲,是亲戚都没得情分讲的。进组没有回头路,当年拍《大话西游》,我奶奶走了,我都不能赶回去。”因为85% 的工作都在内地,所以只要不开工,他都会留在香港家里陪伴家人。

这些年李健仁也做过制片人, 但他坦承自己更喜欢幕前的工作,“ 在中国, 演员更受尊重”。脱下“如花”的戏服, 回归男儿本色, 他与赵本山班底合作, 参拍网络大电影, 又通过综艺节目为更多内地观众所熟知,“汪涵在《天天向上》的节目里面跟我开玩笑说仁哥,我跟你玩这个,你名字在普通话是有谐音的,你这个‘贱人’,汪涵说了之后,中央台也这样说过一次,很多观众就记得了。” 李健仁最近在大电视剧绝代双娇里饰演李大嘴,在近年里他一直试图转型,现在他会演出更多不同类型的角色,皇帝、老板、江湖大佬,对于网络时代的来临,他补充说,“网大给我们这些做不了主角的人做主角的机会”。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细龟”黄一山

“细龟”黄一山:人生如戏,没什么不能忘

“作为生活在一个繁华盛世的演员,我们已经是很幸运的一代。总有人命中注定是要上前线的,也有人注定要洗厕所。”

黄一山的“入行”路径和李健仁、苑琼丹不同,从编剧改行成为演员,不常见。他也算是香港那一代演员中少有的高学历,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期间,黄一山做了六七份兼职,从夜校到私人补习先生,做《Esquire》杂志的撰稿人,因为感觉教师工作过于枯燥,凭借不错的笔力,他投中那时风头正劲的TVB 编剧岗位,由此入行。按照他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本来通过晋职通道,也许最终会留在电视台做个管理层,所以毕业后他甚至又报读了英国赫尔大学的MBA。

社会学专业出身,师从剧力万钧的TVB 金牌编剧大师黎文卓,后来却误打误撞地因为《笑星救地球》节目组里的龙套角色“细龟”成“细龟”黄一山:人生如戏,没什么不能忘为观众的热议对象,因而转做演员。黄一山笑说职业习惯难改,至今他还是喜欢动手改自己的角色, 像周星驰要求那么高的制作人,对他也颇为欣赏, 从未有过微词。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细龟”黄一山

第一次受邀参加周星驰的电影是《逃学威龙》。开拍前,向华强太太通过黎文卓找到他,邀他进组。“周星驰是很有才华的人,香港票房NO.1,亚洲首席笑星”,当时台里监制黎文卓也支持,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从1991 年在《逃学威龙》中扮演“黄小龟”开始,黄一山和周星驰合作过7 部电影,虽然距离最后一部《破坏之王》已过去二十几年了,历数过往的角色,依然觉得趣味十足,“《逃学威龙》很值得纪念,这是一个正常但是好笑的角色。后来的《唐伯虎点秋香》的华文也是一个好笑的丑角,算恶搞里的佼佼者。但直到《九品芝麻官》里做皇帝,我才感觉到很开心。也许每个演员心中都有一个皇帝梦吧,不过演员这个工作最好的是,你总会有东西留下来。”

2003 年后,黄一山因为家庭原因定居在内地,工作也开始转换轨道,从香港转为内地,从电影转为电视,最高峰甚至一年安排了100场livehouse 的工作。如今他陆续接拍网剧和网络电影,团队和投资方都以内地为主,“现在中国电影整个制度化了,没有从前半偏门的感觉。那些年香港电影题材就好像不羁的野马,而内地现在的影视制作规矩会比较多,所以现在不是说香港没有电影,而是要看你想做怎样的电影。如果还想像以前那样玩儿,就不能是大成本制作,控制好成本也是有可能赚钱的。”

金凯瑞、憨豆先生都因为演喜剧而无法直面人生,最终患上抑郁症,学社会学出身的黄一山对这个问题却想得通透,从电影野蛮生长的旧时代,到工业化制度化的今天,历经中年失业行业巨变、儿子患病家庭变故,“适应变化”是他对这些年生活的总结,“社会学有个叫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的词,意思是每一样事物的存在都是合理的,都有它的实用价值,演员对社会的贡献在繁华盛世的时候最高,战乱时价值最低,因为那时最有价值的是科学家。作为生活在一个繁华盛世的演员,我们已经是很幸运的一代。总有人命中注定是要上前线,也有人注定要洗厕所,都是合理的。”末了他补充一句,“其实人生如戏,没什么不能忘的”。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 肥仔聪” 林子聪

“ 肥仔聪” 林子聪: 做喜剧的人,都是自讨苦吃

“现在香港拍电影其实是更容易了。为什么更容易?因为没有了。当一样东西没有了,你想做点事情,就会更轻松了。”

时至今日,虽然路人经常都会认出他,并且喊一声“咦,肥仔聪!”但林子聪依然不愿意承认“演员”身份是自己的“主打”,并且强调“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1995 年林子聪加入香港无线电视任职编剧,参与综艺和音乐节目的制作,其中包括当时收视率不错的《城市追击》。和黄一山一样,因为近水楼台,那时候电视台的编剧、场记、灯光、录音等幕后工作人员总会在人手不足的时候“替补”出演各种小角色,但真正让他作为演员走上大银幕的,是周星驰2000 年的经典喜剧片《少林足球》,这部电影创下香港电影的最高票房记录,而“肥仔聪”这个角色,也让林子聪成为银幕上“胖子”的代表人物。

为什么离开“铁饭碗”电视台?林子聪说原因是“自讨苦吃”。多年的编剧工作,让他觉得惊喜越来越少,“很闷”。“能做喜剧的人也许都是很能自己找罪受的,你太舒服安稳的时候其实是写不了也演不了喜剧的。”因为觉得电视台太舒服安稳,工作也没有太多要求,不想过早进入退休状态的林子聪选择离开电视台,反而因此遇到了参与制作和演出喜剧的新机会。

“喜剧演员其实是最惨的,因为喜剧演员从来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很多人其实会认为喜剧演员是被人嘲笑的目标,就算本来眉清目秀,也会扮相古灵精怪。这其实也是自讨苦吃的一部分,你得非常‘不要脸’才能做到这件事。所以做喜剧演员其实是很辛苦的。”作为编剧和导演,林子聪并不认为喜剧表演必须要很夸张,他更愿意强调演出的“原生态”,“因为自己做制作人,所以我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最好的演技就是没有演技。我只要看到有个人在屏幕上很刻意地做给我看,我就会觉得不舒服。比如说我演的是一个厨房佬,那我就去做厨房佬该做的,如果角色是一个卖鱼的,我不会思考在我林子聪的发挥之下,这个卖鱼的会有什么不同。”

对于很多喜剧演员来说,“扮相”也许是比较困难的事情,但林子聪这样“重量级”

香港制造的黄金时代

“ 肥仔聪” 林子聪

形象在演喜剧的时候让他具备了天然优势,观众很难忽略他的存在,而网友更把他的剧照制作成表情包,讨论他的表情为什么可以360 度旋转。林子聪说,表情是黄秋生教他的,“黄秋生说你要学会控制你的面部肌肉,让每一块肌肉都可以单独运动。但后来我发现这个技能原来是天生的而不能靠练,那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脸大吧。”

天赋异禀,不释放一下技能,就绝对是暴殄天物。不管嘴上如何说着不要,这几年,林子聪参与网络直播、游戏代言、网剧网络电影拍摄,都受到网友的追捧,但他却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偶像,“到达那个位置,就必须承受那些无形而且无谓的压力,要做你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每天不但在银幕上表演,还要在生活中表演,最终失去自己的人生。除非有一天你完全破坏它,做回自己,不然你就会一辈子在这个影子之下。”

相比之下,作为周星驰《美人鱼》执行导演的这个身份,会让林子聪感到更自在。林子聪不是香港拍片最多的导演,但三十年来保持着每天三部电影的看片量,足见他对电影艺术的热爱。和陈浩民成为好友,除了因为大家搭了十年的戏,合作超过400 集的电视剧,还因为两个人都是电影爱好者,下班了就各自看片,但两人喜爱的题材却各不相同,陈浩民热衷票房炸裂的大片,林子聪独爱小众电影,“大部分的好片其实都不会在票房上有好的表现。作为一个创造者,一个真心想拍好电影的导演,你可能要放弃掉大众的口味,因为大众的审美一定是金字塔状的,如果你要做出金字塔尖的作品,就注定会很辛苦,反而假如要迎合票房会比较容易。你倔,就会没戏可拍。所以要拍出一部优秀的作品,你往往会先制造出一堆平平无奇的商品。”

“现在香港拍电影其实是更容易了。为什么更容易?因为没有了。当一样东西没有了,你想做点事情,就会更轻松了。现在题材反而是拍什么都可以,因为市场已经不在本地了。我们会尽自己所能把题材找好拍好,外国包括内地的观众喜欢看就好。很多纯港产的有特色的电影,放到内地的网络上,都会收入几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