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觉 | 太通透也是一种油腻

生活里黄觉也是个好玩的人,他把去剧组开工叫作“上班”,管其他演员叫“同事”。他会主动为自己寻找感兴趣的角色,遇到喜欢的导演和人物,他欣喜若狂。日常生活里,他活得像个普通人,喜欢买新款鞋,玩摩托车,也会给身边人拍照,他说,我一点儿也不文艺。

黄觉 | 太通透也是一种油腻

黄觉

我在电视剧《不完美的她》中的角色叫田放,是个聒噪、做作、满嘴谎言的投机分子,反面角色,打着追寻真相、正义的名义,其实是为寻求流量。这个角色跟我本人性格有些偏差,但我觉得作品题材挺沉重的,可能需要这样一个人物出现,就像你憋气潜泳时,偶尔能抬头出来透口气,他就代表一个旁观者,从观众视角去看待这件事。剧名叫《不完美的她》,其实每个人都不完美,就算田放那么招人烦,当一些事情触及了他内心关于善良的底线时,他也会展现出温暖的一面。生活中也是这样,就算你平时特看不上眼的一个人,他也会有他闪光的一刻。

这次我还演唱了《不完美的她》的片尾曲《大孩子》,算是我第一次正式发歌。其实这首歌12年前就有了,是我的好朋友黄少峰为他女儿写的,我当时听了就特别喜欢。后来有了小孩,有一天我对女儿说,爸爸送你一首歌,就给她放《大孩子》,她就记住这首歌了,时不时就说,爸爸你帮我放一下你送我那首歌,然后跟着哼哼。里面有句歌词是:我要抱着你,不让你受伤;我要看着你,长大的模样。我觉得跟《不完美的她》剧情很贴合,就选它做了片尾曲。演唱时我的情感投射是很强烈的,但是我女儿听太多遍已经麻木了,我说这次是爸爸唱的,她就只“哦”了一声。

我在微博认证上说自己是摄影家、舞蹈家、画家,其实都有戏谑的成分,唯独没有写我是个演员,是因为我觉得不应该拿演员这个职业来开玩笑。我对这两个字很敬畏,可能因为不是专业表演出身,还是有一点点自卑在里面。对观众的反馈,我心里在意但是不大敢看,因为我是一个脸皮特别薄的人,挺怕别人骂我的。

这次的疫情,算是给所有人按了个暂停键,对人类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但是我挺感谢人生中能有这么一段时间的。其实很多时候,你根本没机会跟家人这样去相处,比如以前我从外地拍戏回来,肯定会花很多精力讨好家里的小孩,但是他们也会有自己的事情着急要做。这回是强制性地把一家人设置到一个孤岛上,相依为命,这是一种天赐的凝聚力。每天我们一起看片、跳舞、拍照、打碟,两个孩子最后玩累了都会睡在我床上,我就一个个把他们扛回到他们床上。未来也许还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是孩子已经长大,现在正是他们最需要你去陪伴的时候,可能明年我就再也抱不动儿子了,这是我能抱着他的最后记忆。对于整个外部世界,这是个灾难,但对于我个人、对于我内心,这是一份特别的礼物。

最近三年我多了个习惯,走二环,用脚。天暖和了我就开始想走,一年会走上两三次。先打车到东四十条桥或者东直门桥,从下午一两点钟开始,往北走,走到复兴门桥就转上长安街,路上累了就坐下抽根烟,喝点水,这对我是很好的享受。

我最近追的剧叫《难以伺候》,男主角是一个生活在纽约的大麻贩子,他不是那种恶贯满盈的大毒枭,每天就背着小包骑自行车去给客人送货,透过他的视角,让观众看到纽约的人生百态。纽约作为一个人类文明最璀璨的城市,代表多元化价值观,过去我们感受到的纽约都是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这些东西,或者是伍迪·艾伦电影中描绘的文化精英阶层,但那都只是一面,《难以伺候》让你见识更丰富的纽约。特别是我从剧情中感到一种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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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觉

温暖是个很美好的感受。我儿子经常看《蜡笔小新》,有天我就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蜡笔小新》,他说那让他感觉温暖,我挺惊讶这小孩说出这么感性的话。后来我想,我从《难以伺候》里也感到温暖,男主角从他待人接物的细节中释放出对别人的关怀,可能我也到了这样的阶段。

还有一点,我从这部剧的情节中体会到一种无目的性的生活态度,那个男主对钱没什么大欲望,对政治也没有诉求,就安安静静地去面对这个世界。他女朋友是一个职业遛狗员,特别喜欢狗,每天工作都很快乐,他们会相约去中央公园的草坪上看一个人吹泡泡。胸无大志也是我期待自己有的一种品质。以前我特别羡慕钱钟书的学识渊博,但其实他学的很多东西都是没用的,属于无用之学,那又怎样,他就是享受在学校里的状态,然后躲进一个隧道里头去玩,我觉得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我会给女孩子们拍照,取名叫“你好女生”。这个项目做了一年多了,最初就是我经纪人脑子里有这么四个字,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开展,我说正好我想拍形形色色的女人,就用拍肖像的方式跟这个创意结合。我作为一个纯直男,对女人感兴趣,好奇,就觉得女人的世界挺有意思的,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女性,但感觉对女性的世界还是一知半解,想去更多地了解她们。女性值得欣赏,哪怕是一瞬间的胶片定格。

不过我是个能动性挺差的人,想了半年也没想好如何去开启这件事。后来有个女孩给我发私信,说她因为心梗刚从ICU抢救回来,觉得自己万一哪天走了,都还没有遗照,问我能不能给她拍一张照片。这个请求你是没法拒绝的,就从那一次开始了。后来我又拍过我妈、女演员、运动员,还有楼下拉面店的女经理,到现在有十几个人了。我会对照片再附上只言片语的描述,把这个人物的色彩稍微勾勒一下。这其中最不计成本的就是带团队去旧金山拍滑雪运动员谷爱凌。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项目最后会做成什么样,好像我就没培养出做事的系统性,导致做任何事目的性都不太强。怎么说呢,我做这个项目的最终目的也没有功利心。

我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可能跟我小时候成长环境有关,父母对我的教育方式很宽松,甚至可以说是骄纵。比如说我还上小学时,有一天我在马路上捡了一个大树杈子,大概有两尺长,很大一个,形状特别适合做一个弹弓,就拿回家,跟爸爸说能帮我做一个弹弓吗,我爸我妈就真的合手帮我做了一个大弹弓,我很自豪地带去学校,同学们都羡慕得不得了,结果第一天就被我们班主任老师没收了。

父母会尽量满足我很多愿望,这一点很难的,有些可能是别的家长绝对不会允许的。比如说抽烟这件事,我13岁就开始学抽烟,一直偷偷抽,到18岁拿身份证那一天,我就大摇大摆地坐在客厅里点上一根烟,看着我爸妈,然后掏出身份证,说我现在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们也没说什么。所以现在我也不想给我的孩子太多压力,我觉得我们没有办法让孩子成为一个跟你完全不一样的,或者说更完美的人,别期待孩子会完全听你的劝导,他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当然要自己去选择。

年轻那会儿,我在广西省歌舞团跳的是古典舞和民族舞。那段时间迷上摇滚乐,就觉得自己很不一样,挺孤独的。当时那拨摇滚人对我触动最深的就是窦唯,每天哼的都是黑豹的歌。我其实对北京没概念,但是觉得如果来北京就会离窦唯近一些。后来有个机会来北京工作,在和平饭店二楼一个夜总会演出。那时候音乐圈子不大,不会像现在这种明星跟粉丝的距离,所以很快和那些乐手成为朋友,一下就觉得你活到了一个你向往的生活氛围里头,一心想做音乐。后来我当了演员,还经常跟那拨音乐人混在一起,我老跟别人说我是摇滚界的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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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的理想职业是做一个滴滴司机,因为我的歌单太好听了,想分享给更多人听。

我记得我二十几岁时,就开始痴迷电子音乐,有一回在一个电子乐俱乐部玩了一晚上,早上打车回家,一上车,司机在放化学兄弟(The ChemicalBrothers)的歌,那是支90年代风行国际的电子乐队,但在当时的国内还属于小众音乐。我当时就惊了,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这乐队,他说不知道谁唱的,在音像店碰到觉得很好听,就买来循环放,那一刻我觉得被某种东西莫名其妙地点燃了。这其实就像古人在竹林中弹琴,偶遇一位知音,只是切换成一个现代场景。你在出租车上和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可能上来100个人里有99个都觉得这放的什么破玩意儿,但是突然会有一个人被点燃,那一刻就觉得这世界还挺美好的。

我是个挺愿意分享的人。过去我看很多杂书和电影,但我家里基本没有书和DVD,因为我看到好的就立马拿给身边朋友,“这个太好看了,你快拿去看”,如果是不好看的我就直接扔垃圾桶。有一阵子我特别迷摩托车,先后给自己买了好几辆,其中一辆是我朋友梦寐以求的车款,后来我骑得少了,就把那辆车送给朋友,他那么喜欢,为什么不让他体验一下,反正那车送给朋友你还能经常见到。

有回在片场碰到一个副导演,他说我觉得你做不了生意,因为有经济头脑的人看到一个好东西就会把资源揽住,让它产生价值,为自己所用,发家致富。另外一种人是遇到好东西就分享,你就属于后者这种,太爱分享,愿意众乐乐,基本上做不了商人。

我选择合作的导演很多是我感兴趣的人。就是你看了他之前的作品,会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脑子里怎么想的,作为演员,你就变成他表达的工具,这也满足了围观群众的诉求。

比如说之前跟我一起拍戏的徐浩峰导演,最早我是看了他的小说《逝去的武林》,突然间就为之一震,成了他的忠实读者。后来看他第一部片子《倭寇的踪迹》,虽然说还是有很多瑕疵,但魅力十足,那些人物的一言一行都耐人寻味,他营造出一个封闭的、看起来很扯,但是方方面面都说得通的一个世界观。后来在他导演的电影《师父》里扮演林副官,因为对他的书风格很熟悉,所以也能抓得住人物身上的那种韵味,就是因为了解这个人想要的故事。

很多演员刚开始跟徐浩峰合作会很崩溃,因为他的要求很明确,不需要演员二次创作,有些台词可能一时读不顺,但都有他的用意,他作品的光彩来自整体,所以我也放弃了抵抗,尽量让自己变成他手里的木偶。包括后来拍摄的《刀背藏身》(目前还未上映),我都完全遵循他的方式。能有幸成为他写出作品的一支笔,最大程度走进创作者的内心世界,对我而言是很有满足感的一件事。

我第一台相机是在街上玩扑克游戏机赢了钱买的,当时还是胶片时代。我对摄影没什么概念,就是去记录生活中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可能没有人,也没有纪实性,只是些能打动我的视觉片段,这样的照片你洗出来插进相簿就觉得很奇怪。直到数码卡片机的出现,我才觉得我期待的表现方式到来了,我可以马上看到影像,然后发到网上去分享。自此我爱上了摄影,从而一发不可收,自己拍的图会随手发出来,算是生活细节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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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我买过几百个镜头,很多相机,但是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对高端设备其实没那么在乎。很多朋友知道我玩相机,老跟我聊去买莱卡,聊镜头型号,我说我都有,但是我不了解这些。因为我对这些数据,什么色散率、什么玻璃,都不感兴趣,我只感兴趣那个画面是不是打动我,用什么设备能拍出我要的感觉,这就够了。

我买球鞋其实更无厘头,基本上我叫不出任何一双球鞋的型号来,我只在意第一眼它的造型有没有让我心动。然后听别人说什么鞋圈、街潮、带货,都是专业名词。我觉得这些词都特别好玩,我就说我是带货的,你在社交媒体不停去强调一个词,别人就会当真,真觉得你对球鞋文化很有认知,其实这只是我一个小实验。

我觉得人对物质的追求是一个觉悟的过程,你没有什么,你就去追求。虽然说那个欲望可能是相对虚无的,那你也别控制自己,就去追随这个欲望的引导,等你追求到一个极致之后,你再回想这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用排除法决定要不要放弃,即使放弃这也是一个得到的过程。

有人说我活得特别通透,我倒觉得我这是“世人皆醒我独醉”,太通透了也是一种油腻的表现。人抗拒不了生命进程中每个阶段的特质,你40岁了该油腻就油腻,该烫头就烫头,要放松下来。一个人如果老是害怕自己沾染油腻,一副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样子,或者说刻意反叛,那我觉得他的欲望、诉求,也挺强烈的,这也是一种做作,所以现在看到一个中年人油腻感不强的时候,我反倒觉得要警惕。

其实每个人都得跟自己的焦虑去搏斗,就像攀岩一样,你要找到一个着力点,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受,然后还能坚持下去。

现在大家经常会讨论关于孤独的话题,尤其在手机盛行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少,打个电话都成了罕见的事,人们似乎都喜欢微信交流。所以导致了每个个体看起来都很孤独。但我觉得这个时代是最不孤独的时代,网络会让大家随时看到彼此的生活状态,看到最新最关注的话题,人们内心之间的沟通比任何时代都更紧密,我们比以往更不怕孤独。

我总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把网络上这些外延的东西全部都去掉,就是一个自闭症患者,圈里饭局上我是第一个拿起筷子闷头吃东西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这个社会沟通,只能自己去面对自己。但是现在我能借助网络用很多方式去释放自己,多少达成一种平衡。我现在不害怕内心的孤独,我只怕脑子空转,如果说孤独是没有可以看、可以听的东西,没有任何资讯的输入,那挺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