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粤明 | 浮沉之间

我十多年前就开始着迷鬼吹灯系列小说。后来也是因为机缘巧合,2005年去参加迪拜电影节,有7个小时航程,为解闷在机场随手挑了本《云南虫谷》,一看就上瘾了,很快读完,迫不及待就想回国赶紧把其他几本都补上。这些年我把《鬼吹灯》系列作品读了三遍,对胡八一和王胖子印象特别深,觉得它有点儿像现代版的《聊斋》,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

潘粤明 | 浮沉之间

潘粤明

我十多年前就开始着迷鬼吹灯系列小说。后来也是因为机缘巧合,2005年去参加迪拜电影节,有7个小时航程,为解闷在机场随手挑了本《云南虫谷》,一看就上瘾了,很快读完,迫不及待就想回国赶紧把其他几本都补上。这些年我把《鬼吹灯》系列作品读了三遍,对胡八一和王胖子印象特别深,觉得它有点儿像现代版的《聊斋》,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

可能因为原来学的是影视制作专业,也做过剪辑师,所以我对这种画面感强的文学作品特别感兴趣。这部书在我心里发酵了十多年,每个阶段对人物都有不同的认识,很幸运后来能遇到这个剧本。导演费振翔之前拍过《黄皮子坟》,然后我们合作了《怒晴湘西》《龙岭迷窟》,还有刚刚杀青的《云南虫谷》,能明显感到他的进步,同时也一部比一部难拍。《龙岭迷窟》我们只拍了18集,用的是别人拍40集的工作量,观众都觉得有点儿少,但是导演和监制管虎很坚定地认为就该是这个体量,要做一个精品。

比如第4集,我们在村子里有场三分钟的打戏,我们拍了11天,反反复复地演练,力求准确,好看的东西就得磨。后面很多外景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经常碰到野生动物,剧组要先刨路才能把设备运上去,这才接近小说里描述的险山恶水。演员被黄土盘了一个多月,每天收工回去洗澡,我们都怕把酒店的下水道堵了,所以这片子质感不会假,演员跟角色是感同身受的。现在回想起来,吃这些苦还挺过瘾的。我不喜欢拍那种敷衍了事、点到为止的东西,鬼吹灯系列被人拍过很多次,你如果不比前作有所进步,观众肯定会骂的。既然有和好剧本的机缘,就要珍惜。

我一直觉得人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成本,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要花在值得的事情上。

春节后因为疫情原因,制作公司不能开工,耽误了很多时间,《龙岭迷窟》最终上映时,导演对一些电脑特效还不太满意,所以他说公映后要把片子回炉,不满意的部分重新加工,然后替换掉网上的版本。我很欣赏他这种极致,按道理交完作业就不用管了,但他们还愿意去花钱把这个东西尽量做好,不留遗憾,这就是导演团队做事情的态度,观众也可以留意一下。

有网友开玩笑说我是“史上最胖胡八一”,我承认,确实瘦点上镜好看。但我和导演分析人物时,就没把他定义为仙侠式的完美英雄。首先他是个特别贫的人,话不落地,即便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也敢开玩笑,他有北京男孩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劲。我在北京长大,对80年代有非常清楚的印象,而且我两个舅舅都是和胡八一年龄相仿的人,经常听他们聊一些经历和坊间故事,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方方面面都促成我对小说人物风格的理解。

《龙岭迷窟》里的人物关系和语言体现出很接地气的北京味儿,让我有种亲切感。姜超虽然是大连人,但他很小就考到北京空政文工团了,还学过相声,对北京文化特别了解。演大金牙的佟磊和周晓鸥也都是北京人,更不用担心了,所以我们拍摄中会有一种特别熟悉的交流氛围,互相挤对、蹬鼻子上脸逗咳嗽,激发出不少火花,很多梗都是剧本上没有的,比如马大胆说那句“意大利走(一道里走)”,大家经常笑场。但我们也不是瞎演,是你熟读原著后,把握了人物的灵魂,然后根据他的性格往下延伸发挥,观众才不会觉得突兀。

我在北京南城的胡同里长大,就在大栅栏附近,什么同仁堂、瑞蚨祥、张一元都在那边。那时的街道很干净,没有现在那么多空调主机、网线之类的。感觉布局很有层次,你走每一条胡同都有它的色彩。我对很多场景印象特别深,比如夏天拿着暖壶去打啤酒,秋天排队买西红柿做西红柿酱,为了集邮挨家挨户管人家要信封。特别是在房顶上的风景,你能俯视整片街道,像海一样,感受那种纷纷扰扰的生活气息,偶尔也会掉下来,或是被房主人拿鸡毛掸子追着打。

我小时候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文艺特长,家里没人做过演员,不过我姥姥家是京剧世家,在梨园行里很受尊重。姥姥的爷爷钱金福当年经常去宫里演出,他发明的一套教学方法还教过梅兰芳。我后来在电影《梅兰芳》里扮演的朱慧芳,他家和我姥姥家就隔一条胡同。因为京剧传男不传女,到了姥姥这辈就没继承下来,但是我舅爷钱荣顺是中国戏校的教授,他还教过当时在那儿上学的费振翔。费振翔也出自京剧世家,他之后担任《梅兰芳》里的戏曲指导,亲自教我手、眼、身、步,不少我们家族的历史还是听他讲的,很多事的渊源就是这么有意思。

不知道基因里有没有艺术天赋,但是家庭教育对我的影响很大。三四岁时,我爸就教我写毛笔字,他把毛边纸对折摞在一起,用线缝成大字本,然后在每页首写一个字,让我照着临摹。不过书法太枯燥了,我当时更喜欢画画:照着小人书画,什么孙悟空和阿童木握手之类的,这些画我现在还留着。上小学后我进了美术班,经常参加一些市里的儿童画比赛,六年级拿过一次宣武区的一等奖,被推荐到育才中学。后来因为课业繁重就不画了,不过多年后再拿起毛笔,依然觉得很亲切。

潘粤明 | 浮沉之间

潘粤明

育才中学离我家很远,经常早上5点多起床,天蒙蒙亮就出门。但也有个好处,不用排队就能买到家门口的炸糕,烫烫的、外焦里嫩,豆沙里面搁个枣,太香了。最惬意的就是捏着俩炸糕上公共汽车,也没人跟你抢座,坐在那儿趁着热吃。那种小得意啊。我们这代人其实挺幸福的,没享过大福也没吃过什么苦,所以长大了也没那么强的竞争意识。

进入表演这行完全是阴差阳错。有一回在青年报上看到个艺术班招生广告,就想去学习一下声台形表,丰富课余生活,在培训班被北京电视台挑去做《七色光》节目的主持人,然后又认识了电视剧《三国演义》的副导演,他说我们这儿正好缺个小皇上,你来呗,我当然愿意了,这算正式和演艺圈结缘。

高中我还在学生报担任记者,经常跟着电视台的大记者去采访报道一些歌星的演唱会,偶尔还发表些自己的小散文。我记得当时写过一篇文章叫《无言的感觉》,讲自己会突然感到莫名的忧郁,仿佛跌入了时间的魔窟,在漆黑中不断下降,但也不忍心去打破这种寂静,觉得是自我与世隔绝的另一种“快乐”形式。那会儿觉得这是少年成长的烦恼,用现在的话讲可能叫“享受孤独”。

拍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这事儿挺有意思,就决定往演员这个行业上努力。但考学并不顺利,北电、中戏专业加试都过了,我心想文化课的分数要求不高,就有点儿大意,结果最后真折这上头了。复考那两年我不想在家混饭,还去一家广告公司的客户部工作。我其实不太善于交流,有时候给客户打电话,没说两句人家就挂了,周围都是同事,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我被拒了,就在那儿假聊:“哦?好……那行,下次再联系。”然后再缓缓地挂上电话,不知道这算不算无实物表演。

我后来上的是北师大的影视制作专业,也经常去中戏找朋友玩,看他们演出。那会儿开始学习摄影,还帮他们拍过不少照片。多年后有一次去田征家玩,他是中戏96明星班的班长,他拿出一本相册,是他们毕业汇报演出的剧照,他说你不记得了吧,这些都是你拍的。我仔细一看,那帮孩子后来都成大腕儿了,早知道我把底片留下了。

我命还不错。毕业后拍的第一个电影是路学长导演的《非常夏日》,还得了个大学生电影节最佳新人奖,然后第二个戏获金鸡奖提名,第三个戏拿了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可能太顺了,就觉得自己的决定都是对的,慢慢形成了不好的习惯,对有些机会还有点儿不屑。但真正聪明的人,是在机会来了的时候更加珍惜。当时我就没做到这一点,所幸现在明白了,而且精力还在,所以你要想懂得自己的戏,你更需要懂得自己的生活。

我没觉得自己长得有多帅,从十七八岁开始入行,身边就经常见到特别帅的演员,大家老在一起玩,可能也让我产生了错觉。刚毕业那会儿也希望能拍偶像剧,演个帅哥什么的。后来拍完《白蛇传》,我一个好朋友就调侃我,说没想到啊你还是个帅哥,你就知道我在他们心目中其实不是那么回子事,突然发现自己形象就属于中等。不过你长得再帅,如果对戏的理解不够,或者说没有属于自己的风格特点,我觉得也走不远。

我和警察好像有点儿特殊的缘分,拍的前几部电影,《非常夏日》《蓝色爱情》和《情不自禁》都是警匪题材,包括后期被大家关注的《白夜追凶》,有段时间一串找我的角色都是演警察,我说能不能让我来个反一号。我没从什么经典警察人物身上找灵感,因为我爸就是警察,他在北京市局专管出入境管理和涉外案件。小时候经常去他单位,就在护城河边上一个大院,对着故宫,他周末值班我就去那儿写作业,有时候看叔叔们打乒乓球,听他们在澡堂更衣室里聊天,聊工作,也互相逗咳嗽,所以我对警察生活比较了解,应该对我日后塑造人物有些帮助。

潘粤明 | 浮沉之间

潘粤明

2013年我经历了一段人生的低潮期,每天宅在家里不想出门。我特别感谢身边这些好朋友,不管是你最难的时候还是最开心的时候,他们总是一成不变地陪着你,让我重新树立起信心,其实人家也许一句话不说,但是他们组成的这个能量场一直在保护着我。

谁都会遇到特别糟心的事情,谁也别吹牛说自己能轻易看开,但是我之后回看这段经历,发现抱怨是最没用的。你先接受,只要出问题,就有它存在的真实性,你要耐下性子来看待这个东西,把它当成一道应用题,分析它促成的原因,至少你能避免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现在我也是这种态度。

人这一辈子其实都是线性的,跟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尤其是娱乐圈,就像在大海里,有人可能坐在快艇上,有人是在皮筏子上,有的人只有一个救生圈,机遇境遇都不同,但是大家都在努力,你擅长什么或者爱什么就尽量朝那个目标去争取。我也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样的状况,但是我都抱定一个去认真干活的心态,这就够了。

老听人家过来人说,你的生活一定要达到一定的浓度,才会加深对戏的理解。我过去就看看书、看看片子,听人聊聊,然后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我吸收了就能用了。不过慢慢才发现,只有你真正经历过的东西,它才是走心的,就跟注射器似的,你容纳不了、脑子要炸了,它也会往你的血液里走,你必须得受着,告诉自己: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当你有了这种体会,再去接触一些现实题材的片子,你看到的东西可能就会不一样了。

2015年我受别人影响开始抄《心经》,当时正在福建拍摄《冒牌卧底》,每天收工回来就在酒店里写,当作消遣。《心经》有264个字,我大概用28秒能背诵一遍,所以都是默写。小时候练字觉得很枯燥,大了反倒很享受那种心无杂念、放空的感觉。之后经常写一些自己喜欢的诗句,又觉得只有诗没有画不完整,就把生疏多年的水墨画捡起来了,越画越上瘾,有时候能画一个通宵。我画画基本不打草稿,即兴而为,这能使我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境,在现实之外,找到一处心灵的栖息之地。

因为没想把书法当成一个专业去攻,所以字写得比较放飞自我。后来我给《龙岭迷窟》《云南虫谷》题了片名字。马未都先生还特意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写得不错,我说您见的好字太多了,这点微末功夫让您见笑了,他说:“写字和表演一样,科班出身难免中规中矩,凭靠天分才能随心所欲。”我深以为然,搞艺术当然需要基本功,但最重要的一定不是技巧,你看毕加索、梵·高这些大师,最吸引人的是他独一无二的风格,表演也是如此。

网络其实是双刃剑,有时候网络暴力真伤人,但如果你用好了这个交流平台,它会给你很多正能量。比如我常在网上发些自己的作品,现在我的微博都快成绘画交流平台了,粉丝们经常发一条留言配一幅自己的画,管这叫“交作业”,很多技法我都不会,也在慢慢向人家学。

我自己的品牌也是跟网友们调侃出来的。2017年我画了张画,一个小胖子在幻想汉堡可乐,其实是形容自己贪吃,然后在可乐杯上写了pss三个字母,什么意思呢?就是“胖死算”的拼音缩写。那会儿我正上了几个综艺节目,他们给我起的绰号叫熊猫,后来觉得熊猫加上“胖死算”也可以算是一种生活态度:乐观、贪吃、爱谁谁。之后我就画了好多蠢萌熊猫,签名pss,大家都觉得有趣,建议我开发成个人品牌,我负责图案设计,别人去实现成服装和周边产品,品牌命名为超级熊猫(PandaSuper Super)。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文化输出,带点自嘲精神。现在玩儿大了,除了熊猫系列,天猫上还有我和意大利的一个叫纳维凯尔(navigare)的品牌合作的联名款。

《白夜追凶》对我而言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之前和导演五百合作过一部《脱轨时代》,聊得特别投机,他当时就感觉到那不是我想演的东西,或者说没有释放真正的自己。后来他做《白夜追凶》的监制,问我想不想尝试一下一人分饰两角,我当时还没看剧本,他说是好剧本我就信他,同期还有另外一部戏找,但我这人的性格有点儿内向,还是爱跟熟人一起干活,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大家价值观相合。

那部戏拍摄经历很有趣,往常进组都会遇到一帮新朋友,但《白夜追凶》开机半个月了,每天通告单上只有我一个演员,都是哥儿俩在室内的重头戏,拍完哥哥换装再拍弟弟。他俩的性格和表演节奏不同,所以经常要身外分身,从第三视角去审视两个人的行为。有时候还要演假扮哥哥的弟弟,或是假扮弟弟的哥哥,所以是四个表演层次,倒也不至于说是人格分裂,就像你在演绎生命中不同时期的自己。

网上有评论说我是借助《白夜追凶》这部剧再次翻红,其实在我心里没有这个概念,演员是我谋生的手段,就像其他职业一样。比方说你是一个做紫砂壶的,可能刚出道时,靠一把壶就成名了,然后一段时间没什么好作品,突然有一天你又想出个好设计,再次被大家关注起来。所谓的“翻红”并不代表我在这期间没有努力。

潘粤明 | 浮沉之间

潘粤明

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直在实践,只是其中一部作品关注度更高,我的水平也并没因为别人的关注而提高。唯一感到释然的就是能给父母一个交代,让他们放心我,知道我过得还好。家里人永远是最关心你的,他们老怕我觉得自己没做出成绩而有压力。我现在最重视的就是父母的健康,其他都是次要的。

可能因为是金牛座的关系,我从小就爱存东西,小时候的画、小人书、整版的洋画,还有当年偷卖我爸邮票换来的83版擎天柱,都留着呢。就是种情怀吧,你说这擎天柱拿给我儿子,他根本无所谓,顶多知道这是一古董,摔了脏了完全不在意。也不光是我,有些发小现在事业做得很成功了,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了,你一看卧室里还是满墙的变形金刚、圣斗士,好像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但你说成年人的生活能不复杂吗?这么恐怖的竞争机制,商场里各种尔虞我诈,跟个大搅拌机似的,这些美好的情怀,能在旁边不时地提示你,用一种童心去面对更复杂的境遇,该摘出来时还得摘出来,尽量保持一点自己的空间,别被外力挤压变形,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我看过很多喜剧,很欣赏,也一直想演喜剧。别人可能看悲剧会掉眼泪,我看一些喜剧会哭,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时候越是深刻的东西,偏偏喜剧可以表达出来。它不是直击你的内心,是像折线一样反衬出来的,我想把这样的感受放在表演里面。

比如宫崎骏的动画片,里面充满了喜剧元素,你很容易跟孩子一样,笑得前仰后合。但两个小时的片子结束后,你心里沉甸甸的,他用所有的美丽吸引你,然后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生活其实不是开玩笑的,我觉得这才是大师。

我理解的幽默其实特别简单:认真办蠢事儿,跟我生活里是一样的。所以我不想演那种挠人痒痒的喜剧,希望我演的喜剧里带点黑色幽默和自嘲,大家笑的时候会回味,心里泛起点点的酸涩,这才见功力,是我追求的方向。其实人能蠢一辈子也是一种幸福。

做演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不断体会不同的人生,但也有打脸的时候,因为很多经历并不美妙。比如快上映的《云南虫谷》,看小说觉得很惊奇,拍摄时把我倒吊了一天,从一个4米高的硅胶管道中头朝下往里钻。管壁上的黏液是用洗涤灵做的,我开始不知道,蹭了满头满脸,快收工的时候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得不敢碰,第二天开始掉皮结痂,这才想办法做一些防护。

6月底我又要离开北京,去川藏线拍《昆仑神宫》。前两天导演看景回来,脸上除了墨镜覆盖的部分全爆皮了,黝黑黝黑的很吓人。他看景看到4800米,演员的工作高度大概控制在4100米,不知道什么样的困难在前面等着我们。整个团队在咬着牙做这件事,就希望不要让观众失望。

每个人最终还是要回归自己的内心。对于宇宙来说,我们真的是太渺小了,人类存在才几万年啊,可能以后水和空气就都不是这种形态了,最重要的是我们来过,而且是以这种形态来感知这个空间的,所以多留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