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 | 所有的胜利都值得悲伤

大鹏曾经是职业身份最多样的人之一,也承担了观众对喜剧的期待,现在,大鹏的身份越来越简单,呈现在荧幕上的面目却越来越多元。越来越觉得需要克制,这是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的一点点差别。我现在是这么想的,他如果没看过就说这是烂片,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之前的作品让人产生这样的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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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鹏

Q&A:

你的作品似乎可以分为两个时期,一个是大鹏时期,一个是董成鹏时期。特别喜欢你在《我不是潘金莲》里的表演,那是第一个脱离以往大鹏形象的尝试吗?

大鹏:我自己也特别喜欢我在《我不是潘金莲》里的表演。如果大家觉得惊喜,很大程度上是冯小刚导演的厉害,他帮助一个演员实现了之前没有尝试的那种表演。演员就像橡皮泥,捏它的那个人就是导演。在《我不是潘金莲》之前,大家对我的认知主要来自我自己导演的作品,基本上从编剧、导演到表演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是潘金莲》中大家看到的我是冯小刚导演发掘出来的一面,在我和其他导演的合作过程当中,可能又发掘了我的更多面。

很多人愿意两条腿走路,一边做新的尝试,一边延续以往熟悉的领域,但你好像没有这样,近几年除了《大赢家》以外,都不是大家印象中大鹏会拿出来的作品。

大鹏:我喜欢做新鲜的、丰富的事情,喜剧的那一部分已经被验证过了。其实每一个项目都有微小的决定你去参与的具体原因,我不是故意要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有宏观地想过我要转个型、我下一步要干啥,我觉得那些问题不应该被考虑。因为你没有办法去让未来像你计划的那样,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疫情期间,你的第三部导演长片《吉祥如意》的后期工作完成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大家可以对这部电影抱有怎样的期待?

大鹏:当大家看到《吉祥如意》的时候,会惊讶于在华语电影世界里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叙事结构。它像是用纪录片拍的剧情片,又像是用剧情片拍的纪录片,纪录和剧情的界限无比模糊。那种沉浸感会让你看完之后想问我一百个问题,你会问,这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如果它是真的,你是怎么操作的,如果它是假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真的。

听起来,你对自己在这部电影的创作或者说呈现是自信的?

大鹏:对,在确定要拍摄的时候,我心里面已经大概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现在电影做完了,大概就是我出发时想的那个样子。

《吉祥如意》之前还有一部短片《吉祥》,感觉这里面有故事,是不是?

大鹏:在2016年的上半年,一部国产电影的评论特别好,几乎一边倒地称之为“五年内最好的国产电影”。我看完觉得电影很好,但是评论被引导了。很多中国观众对电影没有特别多的自我判断能力,所以会去查一下影评。于是,豆瓣置顶的前几个评论变得很重要,观众会带着这些评论去看电影,无论看不看得懂,无论是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部电影,他都会觉得:哇,五年内最好的电影。这是挺有趣的一个现象。为了验证这个现象,我当时做了一个恶作剧,某一天早上,有薄薄的雾,我把手机放在车载记录仪的位置,拍一辆车在走,很颠簸,雾中的乡村的路,拍了几分钟。晚上我跟同剧组的演员一起化妆,先问他们有没有看那部电影,没有,但他们知道评论说那电影特别好。我拿出我拍的那段视频,说这是那部电影的一个预告片,他们看完说:哇,好厉害啊。

你太坏了。

大鹏:后来我就动了一个念头,回到农村的老家,没有剧本,没有演员,都是我家亲戚,说着东北的方言,我就拍他们,满足一切你对文艺片固有的认知,那些元素都有。拍完同时做两场观影,一场说这是一个大牌导演最新的电影内部试片,另外一场说这是电影学院大三的学生寒假拿DV拍的,可想而知,最后大部分人的反应都符合你的预想,对于同样的一个内容,你说它是大导演拍的,大家觉得“太牛了,这怎么想的呢”;你说它是大三的学生作业,“这是啥破玩意儿啊”。

看不懂,果然是学生作业。

大鹏:出发去拍的时候,我们有两个剧组,一个剧组拍文艺片《吉祥》,另外一个剧组拍“我怎么拍《吉祥》”。

第二个剧组拍的就是《吉祥如意》?

大鹏:对。最后《吉祥》获得了金马奖最佳短片奖,其实它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剧本、没有演员、没有任何精准计算的内容,现在豆瓣8分,比任何一个我精准计算的电影都高。起名叫《吉祥如意》,意思是我想验证一下大家面对评论是不是没有标准,它果然如了我的心意。

你这么说,可能会有观众觉得被冒犯了。

大鹏:我没有冒犯观众的意思,刚才我说的都是背景,当你看到《吉祥如意》的时候,你会深深地被电影陷进去。我想说的是,我们当时没有剧本,去拍天意,结果拍出一个金马奖最佳短片,你说这里面有某一种宿命的关联吗,就像一个本不相信上帝的人被上帝所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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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没有精密计算,没有太多人为的东西,会有一种天然的艺术生命力?

大鹏:这么说吧,它只是一个在《吉祥如意》这部电影当中使用的极端创作方法,它并不会成为我未来创作电影的常态。我应该不会走向那个风格。

所以《吉祥》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小品,像作业一样?

大鹏:不不,我恰恰觉得它会是我的整个电影生涯当中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它完全不可复制,而且它非常天然,有它自己的魅力。它是我导演的一部电影,但它更像是老天爷拍的。所以虽然它看上去轻盈,却是非常重要的。

经历了《吉祥》和《吉祥如意》,你有什么感受?

大鹏:生活是最好的编剧,它一直在给你惊喜。虚构出的故事真的太苍白,它远不如生活流淌而出的那些灵感。

你在决定拍《吉祥》和《吉祥如意》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评论和票房?

大鹏:我确实没有考虑票房的部分。有一个比较好的事情是,《缝纫机乐队》的票房并没有比《煎饼侠》高,我就不用背负下一部作品比上一部作品票房更高的压力。上台阶的压力很大的,但我是下台阶,就没有什么压力了,可以再低下来,也能再高上去。另一方面,我觉得商业压力来自投入产出比。《煎饼侠》应该是国产电影里投入产出比最高的,制作成本800万,11.6亿的票房。

这不可能再复制了。

大鹏:没那可能。《缝纫机乐队》也不赔钱,投资8000万,4.6亿票房,按照商业逻辑来讲是赚钱的。所以我觉得《吉祥如意》肯定不赔钱,为啥呢?因为投资不太大。

你之前表达过,一部电影出来,有的观众没有看,就因为是大鹏拍的,说这一定是烂片。你后来找到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了吗?

大鹏:我提出这个质疑是在《缝纫机乐队》上映的时候,2017年。我觉得任何一个导演在自己作品上映的时候,情绪都是被放大了的。因为电影孕育的过程巨长,不是录一个综艺节目、真人秀,我去了两天,产生了一个半小时的内容。电影最后的内容也是一个半小时,但是背后也许是两三年,还有八年、二十年的。自己作品上映的那一刻,全世界所有的导演都格外敏感。但凡出现一个没看过电影就说是烂片的,你是压不住火的,但是我现在好像比那个时候要好了。

现在沉得住气了?

大鹏:对这个问题,我现在是这么想的,他如果没看过就说这是烂片,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之前的作品让人产生这样的推想?如果是这样,那你前面确实没有做到让大家满意。

也是有因果关系的。

大鹏:对,我可能之前做得不够好,那么需要时间,比如说再过三年,你看到我的作品越来越多,评价体系当中好的内容压过了坏的内容,也许我会迎来一个评价的转机。另外一个纬度就是,不要太在乎别人怎么说,这是我从《受益人》意识到的。《受益人》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特别投入的一次表演,我把全部的身与心都交给了那个角色。电影还没上映的时候,我看到剪辑就觉得很棒,摄影、美术、造型、表演、音乐都非常优秀,我很看好它。等它上映的时候,评论和商业都低于我的预期,票房两亿,豆瓣评分6.6分,还有一大部分人从道德层面去审判角色。我们已经做成这样了,大家还这样,那么就不要太在乎,就这样解决了我在《缝纫机乐队》上映时的心态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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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你参与了很多现实主义作品,塑造了很多生活中存在的人,也做了一些生活体验,乞讨、卖唱、应聘火锅店的洗碗工什么的。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

大鹏:不要放大那些动作,那些太过妖魔化了,并不是每个演员都需要这么做,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做。只是当我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拍戏的造型让很多人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演员,那个时候我挺享受,所以我就那样野生着了。

其实是一些随意的行为?

大鹏:对,并不是说要通过这些行为来获得表演的状态。演员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不太喜欢讲表演方法。那我如果演一部民国戏,是不是就不要坐车去现场了?该敬业的时候就去敬业,需要胖了瘦了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只做到胖了瘦了那未免把表演想得太肤浅了。我当然有一些很具体的表演方法,但是那些方法是在我个人漫长的实践过程当中蹚出来的一条路,未必适用于每个人,未必可以成为什么系统。

演现实生活中的人,你需要重新积累生活经验吗?

大鹏:我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状态都足够普通,直到目前我都保持着一种普通的状态,经常一个人出去溜达、吃饭、买东西,我的日常生活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职业而变得不方便或者被影响。我特别不喜欢他们说谁演的是“小人物”,没有什么真正的小人物。咱们国家这么多人,有几个算是你们说的大人物呢?你们口中的小人物,其实就是寻常生活中常见的寻常人。

作为演员,你长得很普通,缺乏辨识度,这困扰过你吗?

大鹏:完全不困扰我。我的老师赵本山说过,你长得也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说你丑吧也不是那么丑,说你帅吧肯定也没有那么帅,一群人走过,你在里面,不会一眼看到你,怎么办呢?太普通了。

怎么办呢?

大鹏:后来我拍了《屌丝男士》,10分钟内我扮演了10个人,老师、保安、医生、出租司机,都是我的样子,你又觉得不那么违和,因为普通人就是这样。把普通这个特点发挥出来,就变成了《屌丝男士》。

我很喜欢你对你写的一句歌词“所有的胜利都值得悲伤”的注解:成为自己希望的那个人,其实有很多放弃、妥协和失去,但是这些都不适合拿出来分享。可是除了这样,还有更好的路吗?

大鹏:我呀,我的成长太陡峭了。我来自一个五万人口的小城市,它在中朝的边境,三面是山,一面是鸭绿江,江那边也是山,朝鲜的山,看得到山上的标语。一个非常小、非常闭塞的城市,从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周围都有山,所有的同龄人彼此都认识,我跟我爸走在路上,我爸一直在打招呼,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亲戚。上大学是我头一次离开家乡,去到吉林省省会长春,我特别没有着落,因为长春属于平原地区,我在任何一个地方都看不见山,看到的都是无限的延伸,直到跟天接到一起。我失去了边界感和安全感,心里特别慌。我是来自那么一个地方的小镇青年,我的父母没有一个是从事文艺工作的,我妈妈是评剧团的演员,只是一个小镇上喜欢文艺的人。

那也是一个文艺工作者啊。

大鹏:我的意思是,不是大家想象的明星或者有钱人家,或者是有门路的人家,我就是一个普通青年。我的大学也特普通,一个连211工程都算不上的普通本科。我2004年来北京工作,就是一个网站编辑,现在很多娱乐行业的同行们我当时都接触过,我去采访他们。

就像我现在采访你一样。

大鹏:一样的。我现在邀约他们参与我的戏,或者在某一个剧组与他们见到了,我还记得他们以前面对我采访的时候是什么样,但我要和他们重新展开一段关系,我要重新介绍自己。在过去的十几年,我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成长为一个可以拍电影的导演,这个跨度太陡峭了。陡到在固定的单位时间里,事情的变化非常快和剧烈,这可能是养成我现在性格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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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养成的是你性格中的什么呢?

大鹏:就是“所有的胜利都值得悲伤”。我认为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伴随着痛的,当你往前迈一步的时候,肯定会有痛。我经历了那么剧烈的身份变化和那么快速的爬升,我一定会有很多类似的时刻。

在现阶段,你的创作冲动和表达欲望是怎么来的?

大鹏:我比较关注内心,关注自己经历的事情,也许不是具象的事情,只是一个想法。我比以前更加在乎现实生活当中发生的事情。以前我比较在乎想象当中的,比如一个小城里一个超级大的雕塑,但是我现在更关注我身边看到的。我觉得这跟年纪增长一定有关系。

几年前《时尚先生》在先生盛典上给你颁发了“跨界人物”奖,但是现在的你越来越专注了,除了表演,就是导演。在这两个职业身份上,你找到自己的辨识度了吗?

大鹏:我老打一个比喻,说我现在“以演养导”,就是以我的表演去养我作为导演的这个身份,一边演戏,一边学着,保持一定的活跃度,让大家对我的导演作品有所期待。因为导演的周期太长了,需要几年的时间产出一个作品。《缝纫机乐队》过去三年了,你没有看到大鹏导演的电影,但你看到了大鹏表演的电影。同时,每经历一部戏的表演,我可以接触到不同的导演,多多少少都会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些自己可以借鉴的或者不要去走的弯路,这些作用在我的导演身份上,会组成一个更丰富和加强版的自己。

这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大鹏:但我慢慢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规划,就是未来尽量少地在自己导演的作品当中表演,但是不放弃在其他导演的电影当中演出。在表演上,我是有企图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认为我在表演上有很大的空间和可能。

几年前你退出主持工作,你说是因为自己不擅长,是吗?

大鹏:这是真心话。我非常擅长充分的准备之下的呈现,不太擅长即兴的表现。如果让我立刻逗你笑,我的压力很大,但是给我一小时去准备,我就OK。但我现在特别真诚地说,即使我认为的不擅长都已经非常好了,因为我对自己的要求实在太高,远比最苛刻地挑我毛病的人还要高。

那你认为自己擅长喜剧吗?

大鹏:擅长,我几乎是全中国最擅长喜剧的几个人之一。

你之前说过“导演就是一个造梦者”,现在你对这个职业有没有新的理解?

大鹏:经常有不一样的理解。我以前把所有人关在一个房间,逼迫你两个小时坐在那儿看荧幕上呈现的东西,觉得自己可以用这些去影响大家。经历了《吉祥如意》,我不这么想了,我想进入你的梦,我想旁观你的生活,在你身边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之前想东西都是挺满的,就是我给你给你给你,你看你看你看就行了。

用的力比较多。

大鹏:在那个年纪、那个时间点、那个认知度之下,我不觉得那叫多,我觉得需要这样。我以前的表演是,好,现在要感人了,哭;我现在反而是,别哭别哭,别掉眼泪。现在越来越觉得需要克制,这是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的一点点差别。我现在发现,电影和观众的关系是一种互动,不是说我拍了这个,你看吧,看完想想我的中心主题是什么。我就是去呈现,没有评价,只是呈现,也许你从中看到了自己,你难过,旁边那人看了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