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乃文 | 我为任性买单

时隔三年,杨乃文又出新专辑 CD了。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老土,因为“专辑CD”这种叫法就代表一种挺怀旧的工业模式。今天随便点开一个音乐App,会发现新生代流量艺人发的都是一两首歌的数字专辑,基本就是录一首发一首,剩下的时间上综艺节目保持热度。而杨乃文,出道22年了,还有耐心、有机会,认认真真地录一张有十首歌的专辑,这在她同时代的女歌手中,可能是唯一。

杨乃文 | 我为任性买单

杨乃文

我差一点说出她的年龄,不礼貌。她最烦别人叫她“姐姐”或者“老师”,她在微博上的名字是——NaiWen宝贝。够萌,不过今天还在制作大专辑的,好像都是成名于上个世纪的歌手。

2000年,她凭借《Silence》专辑斩获第十一届金曲奖最佳女演唱人奖项,同期入围的还有王菲、张惠妹、莫文蔚、范晓萱四位歌坛天后,一时风光无限。然而接着十年她也经历了唱片业从高峰到低谷的全过程。在变革中,有人学会了闪展腾挪,也总有人还在旷野上信步前行。你也不能说这叫坚守,守什么呢?谁都别跟时代较劲,应该算是习惯,或者说给自己一个交代,对每个阶段的成长与感悟做一个记录。

杨乃文这次来北京是专为宣传她的新专辑——《越美丽越看不见》。为避免尬聊,笔者在采访前先下载、并认真听了这张专辑(花钱了)。从词曲创作到编曲都很有新意,什么叫新意?就是你不知道她下一张牌会怎么打,曲风特别,很多音乐元素的使用在意料之外。比如有首歌叫《是非之地》,开始是舒缓的钢琴伴奏,中间插入一段类似《银翼杀手》配乐的电子音,瞬间又迷幻了。按制作人陈君豪的话讲:“这里没有很讨好、好消化的流行歌。”

她的歌初听不会朗朗上口,但是几遍之后会入侵你的感知系统,下半天就在你脑壳中萦绕,寻找出口。但是讲真,这些歌不容易在KTV里跟唱。特别是她的演唱方式,发音靠后,有明显的头腔共鸣,像是飘在教堂穹顶上的声音,没有高亢的华彩,也没有耳边的喃喃细语,是一种冷冷的叙事感。她声音有时候直勾勾的,像个拳击手一样,但就像文章不是一定要用华丽修辞堆砌才能感人,没准哪句就把你击倒了。

调查了一下背景资料,她从小学习钢琴、琵琶、三弦等乐器,五年级移民去澳洲后,兴趣逐渐转到唱歌上,参加过很多合唱团、唱诗班的演出,中学期间,每到放假就去报考悉尼歌剧院专为青年开设的短期声乐培训班,进行专业的声乐训练,所以她的声音有很高辨识度,基本上一开口就带着美声的童子功。同时期她还接触了大量澳洲本地流行的摇滚、电子音乐,这些经历都影响到她今天的音乐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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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乃文

到采访地点时,拍摄已经开始了,很奇怪,除了音箱里放的背景音乐,现场听不到太多交谈,杨乃文说话快而简洁,气氛有点儿严肃。

拍摄间歇,杨乃文第一件事是找自己的矿泉水,现场有六七个喝到一半的水瓶,已然分辨不出哪个是她的,这让她有些抓狂,你如果马上开一瓶新的给她就错了,因为她每天喝水是定量的——3000毫升,开瓶新的她就无法计算已经喝了多少。

是的,出道20年依然保持身材紧致的女歌手对自己就是这么严格。

换装时摄影师小声询问经纪人,乃文今天心情如何,因为刚才拍摄时她没怎么说话,有点儿冷。

经纪人倒觉得她今天状态不错,完全在自己的情绪中。我们还特意向她求证了一下,她解释说:“可能是最近拍了蛮多时尚的东西,大家现在都在走一个比较冷的路线,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放空,很难一边放空一边讲话。”

拍摄最后阶段,摄影师提了个要求,能不能笑一下,露牙那种。这让杨乃文很为难:“我真不会笑,会很假。”然后她尝试了一个还算甜美的笑容,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看摄影师已按下四五次快门,又瞬间浇灭表情说:“好吧,笑容结束。”摄影师说抓到了。

大家对杨乃文的基本印象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有距离感。不过看了一部她录制《离心力》专辑时拍的纪录片,里面有个乐手说,他看不懂媒体上那些写杨乃文的文章,说她高冷、孤傲,这和他们接触的乃文几乎不是同个人,现实中她是爱说话很能搞笑的人。

确实见过她搞笑的一面,在一个演唱会上,她在两首歌间歇时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好了,我今天动作比较小,因为刚才我裤子快掉下来了。”台下歌迷起哄喊“又瘦啦……”很少见有女歌手在台上这么放松,能看出她不是爱装酷的人,所以问她这个误区怎么形成的。

“我猜是因为我的长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还蛮凶的,还有就是在陌生的场合我会紧张,跟比较熟的歌迷和记者朋友见面,你会听到不一样的反馈,他们都觉得我很可爱。什么原因呢,我11岁刚去澳洲时,英文还没有学溜,有一次周会轮到我们班表演,老师写了一小段话让我去做一个开场白,也不知道是我发音不标准,还是念太快了,反正后来全校都笑了,这算不算留下阴影,对一个小孩来说肯定会记一辈子,所以别人说的高冷也许只是害羞。可能一些记者会觉得那样写我比较有特色。”

杨乃文的距离感,有时候表现为不会作秀。今天的娱乐圈是充满设计的,需要艺人尽量配合达成观众想要的效果,这方面她总显得不够伶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不接地气。

2019年初在热门综艺《歌手》节目中,她选了两首歌,其中一首是翻唱刘惜君的《浪里游》,音乐指导提示说这首歌比较小众,可能在现场会缺乏互动性,不如唱自己知名度更高的作品。她坚持己见,还在微博上对网友说:“你们怎么推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会唱我要唱的歌。”结果是她唱了两首就被淘汰了。当一众参赛歌手围拢过来唏嘘慰问时,导演肯定希望她能给自己加戏,使场面悲壮起来,而她却微笑着说:“不需要安慰。”让台上刚弥漫开的温情无处安放。

这种不解风情,会被解读成酷,但她本人浑然不觉。如果一个人能明确感知自己的酷,那多半是在扮酷。我们迷恋的其实就是别人身上与生俱来又与众不同的质感,那种疏离感才吸引人,而一旦他表现出对周遭环境的“适应”,也就索然无味了,所以才可贵。

谈到没能晋级的感想她说:“其实我没有希望待多短或者多长时间,我只是希望我那一天做的事情是做得最好的,其他由不得我,我努力了,你说选歌再选得好一点,我并没觉得这两首歌我选得不好。”

临走她还在歌手照片墙上留了句话:“I came!I Rocked! I left !”信达不雅的翻译是:“我来了!

我爽了!拜拜!”

吴青峰目送她的背影评价:“这个舞台的确没有这样不媚俗的声音,很可惜。”

当我们说一个人不媚俗时,通常已经把这种评判上升到气节层面,实际可能是这类人并不具备迎合的能力,只会用他的方式表达。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那些所谓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所有的心力和情感已经在创作中消耗了,剩下的分给生活中的挚爱亲朋,需要额外加戏时,基本没有多余的情感储备了,只能应付。

她的酷,所谓真性情,其实是一种简洁,内心独白是:“不好意思,我很忙,我很累,我真的没有精力扮成你喜欢的样子,我只能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杨乃文 | 我为任性买单

杨乃文

越美丽越看不见

采访有新作的歌手,有几个必问的傻问题,傻,也会问。比如:“这张专辑你主要想表达什么?”

其实歌者心里都憋着一句话:我想说的都在我的歌里表达了,您去好好听听,专辑名都说了:越美丽越看不见。

她的歌词是这么写的:“不语不言,什么在我的脸,越美丽越看不见。身后身前,忘掉和思念,越美丽越看不见。不语不言,不怕多久没见,越美丽越看不见。”

初听还以为这是一段对娱乐时代的警言:我们是否已经被某种五光十色的宏大幻象所吸引,而忽略了那些真实美好的东西。杨乃文说她超级爱这首歌,但是对歌词另有一番阐释。

“我觉得它可能跟《贵族的挽歌》有一些共同点,你可以联想到一个比较抽象的画面,比如一个凡人爱上了一个吸血鬼,或者一个吸血鬼爱上了凡人,但是他们不能在一起的,这个很容易想象,可能你有一个喜欢的对象,但是在目前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然后你幻想在另外一个时空,我有可能跟他在一起。”

她的解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个双鱼座女人脑海里就是充满了这样的浪漫和幻想,我真想像小S那样来个追命三连问:“谁?谁?谁?”但鉴于之前的协议,采访不涉及个人隐私问题,也只好根据蛛丝马迹进行脑补。

在后面的采访中我问她,“最近这一年,有没有让你觉得特别开心,真正感到幸福的时刻?”得承认这问题有点儿虚,但利于抒情,我期待那种有画面感的描述,可以针对创作、亲情、物境之美,便于反映受访人的性情。她的回答又让我从三楼踩空。

“很多次,看电视剧的时候爱上男主角,做梦都会梦到。”

这位小姐姐是有点儿可爱哈。

前文提到采访歌手时的傻问题,还有一个就是“这张专辑你最喜欢哪首歌?”不会有明确答案的,因为涉及很多人的努力,不能厚此薄彼,每首歌都是和词曲作者、制作人反复打磨出来的,都属于亲生。但你可以先说你喜欢哪首,看她的反应,我推测《悔过书》是她心目中的主打歌。

看这段词:“任由谁来吹捧,看似诚恳或只想逾越,都刻意疏远,而我依旧挥霍,与生俱来的自卑,遂变成虚伪,原来活该忘记收敛我的视线,就连无动于衷都能引发一场是非,让我悔过,让我悔过,是我的不对,原来我该用力活到不被讨厌,毕竟这个世界打了死结难以取悦……”

这首应该不用抽象联想了,字面就是本意,内心的挣扎透过歌词跃然纸上。多年前她就说过“我想当歌手,从来都不是我想当艺人,我唯一有兴趣的就是唱歌”。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把影视圈和音乐圈统称为“娱乐圈”了。这首歌叫《悔过书》,其实认错态度不好,更像是战斗檄文。

一张专辑花费三年时间,她说最难的是选歌,先要有好的词曲创作,还要与自己当下的心境符合,有时候很长时间找不到想唱的歌,制作就会停下来。很好奇选歌的步骤,她说通常是唱片公司为某位歌手立案,然后各大版权经纪人会把手里的作品丢过来选,歌手也会向喜欢的作者邀歌。

“这张专辑主要是邀歌,但是有个现象比较奇特,通常你邀某个作者写歌,是因为喜欢他的风格,但是发现每一个创作者都还蛮喜欢拿我当成一个借口,去写一首跟自己风格迥异的歌。比如上次去见词曲作者葛大为和郭顶,他们刚合作了《悔过书》,然后开玩笑说接下来要写一首超级无敌商业歌,结果就写出了有些人听不懂的《越美丽越看不见》,盖上名字你绝想不到这是他们的作品。还有录制《是非之地》时,他们说你是不是把音都改成直的了,因为作曲宋念宇是唱Hip-Hop、R&B的,我说我完全照着Demo带唱的,他们也蛮讶异的。”

这是个有趣的点,我追问说:“是不是这些词曲作者,他们每天心里也在想,我要写一些迎合市场的歌,但是如果今天为杨乃文写歌,能不能解放一下天性,把想象力完全释放出来,跟她的思绪一起飞一回。”

杨乃文假装赌气:“对,玩儿我吧。”

怎么形容这个现象呢,类似一位票房成功的商业片导演,一有机会也会拍部文艺片,用来展现在艺术追求上的纯粹。这些词曲作者也非常珍视音乐圈里还有杨乃文这样特别的存在,让他们能有机会任性一把,一起仰望星空。

好像把这张专辑描述得过于苍凉了,其实不是,“可能一些记者会觉得那样写比较有特色”,还是有几首曲调欢快的作品的,比如《Body Sing》和《妄想》,而《路痴》是你在KTV里会先点的歌。

杨乃文 | 我为任性买单

杨乃文

双鱼座的撕扯

杨乃文给人的印象是随性洒脱,其实她也有非常理性的一面。她高中时擅长的学科是物理和数学,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唱歌,所以在高三时决定要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去尝试做歌手,但她并没有高中毕业就做这件事,怕自己会玩疯了荒废学业,所以先考上大学,主修遗传学和微生物学,然后在大二时休学一年,回台湾寻找机会。在签唱片公司时,她也表示要在发片前完成学业,这些事都按她的规划完成了。

一个每天规定自己喝3000毫升水的人,你说她能不理智吗?但同时她又是喜欢肆意幻想的人,这造就了她的矛盾体质。双鱼座的标志就是两条游向相反的鱼,象征这是个具有多重矛盾性格的星座。她说自己是个蛮神经质的人,甚至用了歇斯底里这个词,脑子里总会乱想很多东西,推测那是她身体里的理性和幻想在来回撕扯,从刚才关于“吸血鬼爱上凡人”的描述中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她首先要对抗的是自己,所以会把这种纠结的能量释放到创作中,你看到的“极端”其实是她的“平衡”。

我注意到她在提及有关创作中的选择时,经常会用“最好的、最对的、我喜欢的样子……”这样的语汇去描述,还说自己从来不接受公司内的投票结果,只会说:“我要这个。”这说明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评判体系,标准是自己定的。因为旁人给出的意见基本都代表已知的经验,而艺术家要做的就是出人意料。如果不能一意孤行,就不会出现梵高、高更这样伟大的画家,但他们也为任性付出了代价,月亮与六便士不可兼得。

在一次视频采访中她曾经说:“我对物质生活没什么奢求,什么珠宝、包包,但我当然希望赚更多钱,因为我想要照顾家里人,我觉得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去照顾我需要照顾的事情。”

不过你别指望让她说出“音乐就是我的生命”这样矫情的话,如果问她“音乐在你生活中占的比重有多大”,那个理性的杨乃文又站出来了。

“我觉得音乐只是我的环境,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面,如果有人期望听到说‘音乐是我的生命’,或者‘为艺术献身’之类的话,我会觉得那个表达方式蛮奇怪的,我也听过别的歌手那样讲,但是我生命里头最重要的东西是家人、朋友、真实的生活,没有这些东西哪来的歌,如果生命里没有故事的话,那你也没什么好唱的。”

采访中我有种感觉,她不太可能对人真正敞开内心世界,我们只像是站在客厅门口聊了50分钟,她的客厅和卧室都在她的歌里,但你够呛能找到推开的门。那就说点轻松的话题,比如你想知道她对自己哪几首歌最满意,可以这样问。

我问她:“如果有一场明星云集的慈善音乐会,你有三首歌的表演机会,你会唱哪三首?”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后天回台北就有一场慈善音乐会,这是我要唱的三首歌。”说着她摸出手机让我看那份歌单:《推开世界的门》《女爵》和《星星推满天》。

她甚至不是个卡拉OK高手。“我超讨厌卡拉OK的,朋友会逼我去,但你只会看到我在KTV里吃东西喝东西,有时候他们会点我的歌,希望我如果喝多一点会唱,我还是不理他们。平时工作就已经在唱歌了,休闲的时候我会去影院看电影,非常喜欢科幻片跟迷幻的东西,比如漫威出的片子。”

我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有点儿旧的鞋子。我问起它的来历:“这双马丁靴跟了我不少于15年,我有很多双这个牌子的鞋,如果不是去运动或出席活动,我通常都是穿马丁靴。”

采访结束时她送我一张新专辑签名 CD。在这之前,我都好久没摸过CD了,我想我会很小心地珍藏它,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