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琴高娃 | 远走的人

蒙古族人斯琴高娃5 岁回到内蒙古,在昭乌达盟宁城县的姥姥家里长大。15 岁,她进了内蒙古歌舞团,从宁城搬到大城市呼和浩特。她不会汉语,靠查字典、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学习。斯琴高娃第一部公映的电影是《归心似箭》,更远的一步大概是从这里迈出的。电影《骆驼祥子》算一个节点。斯琴高娃没白努力,也没丢人。几十年后想起来还说:“我一个老蒙能演这样的角色不容易。”

斯琴高娃 | 远走的人

斯琴高娃

13 岁那年,斯琴高娃做了一个梦。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内蒙古歌舞团去昭乌达盟演出,跳顶碗舞的演员出场了,在斯琴高娃眼里演员是飘上台的,仙女下凡一样。斯琴高娃傻在那里看,当晚梦见自己也在跳,醒过来,她瞎编了一支差不离的舞。

那是 57 年前的事了。昭乌达盟举办三独汇演,比的是独唱、独奏、独舞。斯琴高娃跳着这支舞拿了奖,奖品有笔记本、铅笔、削笔刀和橡皮。在盟里拿了奖,她又通过层层选拔,参加了全国汇演,受到了毛泽东、周恩来和刘少奇的接见。

“《东方红》大歌舞你看过吗?你应该是不知道。”斯琴高娃说。这就说到了1964 年,《东方红》是为建国15 周年创作的音乐舞蹈史诗,参演人数有3000 名,总导演是周恩来。话又说到歌唱家胡松华,《东方红》里有他唱的《赞歌》,很多年后斯琴高娃上春晚,又跳起顶碗舞,就是和胡松华一起。

57 年后,70 岁的斯琴高娃坐在摄影棚里讲起13 岁的自己。这天她有点气喘,咳嗽着把痰吐进矿泉水瓶,身边只跟了一个化妆师。她正为记者的理解力担着心:“为什么你全部都不知道?”

话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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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琴高娃

蒙古族人斯琴高娃5 岁回到内蒙古,在昭乌达盟宁城县的姥姥家里长大。那里蒙汉杂居,还有满族、朝鲜族、达斡尔族。斯琴高娃童年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吃糠咽菜,把树皮和在玉米面儿里头做贴饼子,捡粪、推碾子、挑水。地皮菌要下了雨才有,地上鼓出包来,采回家姥姥用鸡蛋和韭菜一炒。那是天堂,没有压力也不委屈。

“艺术要表现的东西从哪儿来的?我觉得应该是从你生长的土地上来的。”

斯琴高娃是学校的文艺骨干,班主任是文艺老师,历史老师热爱艺术,会吹笛子。十几岁斯琴高娃还没想到自己要去演戏。那时银幕上活跃的演员是赵丹他们,斯琴高娃羡慕得不得了,觉得电影像梦境套梦境。长大一点,她参演过一部儿童电影《花儿朵朵》,导演是陈方千和谢添。里边有女民兵跳舞,还有一个情节是鄂温克族住的乡下通了电,人们欢天喜地。第一次有化妆师问斯琴高娃以后想不想演戏,斯琴高娃的脸通红发烫。后来那部电影哪儿去了?斯琴高娃问了很多人,到今天也没再看到。

“我跟你说这些你似乎没反应,你不要到时候把年月日全都混了。有一篇东西(记者)对我好极了,但是写完了把事情都颠倒了,而且添枝加叶。”她还是担心,得到保证又轻易相信了:“很好,你这种态度。让我跟你不白聊。”

斯琴高娃的眼镜往下滑,脸上泛出笑纹,端庄得体。《大宅门》里的二奶奶一样。她说:“演了电影以后,你们才认为那是我的艺术的开始,不是的。”

15 岁,她进了内蒙古歌舞团,从宁城搬到大城市呼和浩特。她不会汉语,靠查字典、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学习。在歌舞团里待了15 年,斯琴高娃是专业歌舞演员,练过芭蕾,跳《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还能用蒙汉双语报幕,读诗歌、散文,演歌舞剧和朗诵剧。

斯琴高娃第一部公映的电影是《归心似箭》,更远的一步大概是从这里迈出的。她演女一号,一个救了抗联部长的农村妇女。电影获了文化部的优秀影片奖。1980 年,她离开家乡,参军去了八一电影制片厂。3 年之后,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昭乌达盟行政公署建制,建立赤峰市,宁城县在2019 年退出了贫困旗县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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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琴高娃

“我这点破事早就被人都写过了。”有人想给斯琴高娃做研讨会,她不主张,心里不愿意出风头。觉得自己上有八九十岁的老演员,还有潘虹、刘晓庆这些平辈,再往下,新的演员也太优秀了。“我的很多戏都已经老掉牙了。”她说。

电影《骆驼祥子》算一个节点。斯琴高娃来北京的第三年要演虎妞——一个老北京20 世纪30 年代的人。人物太重了,斯琴高娃打过退堂鼓:人艺50 年不衰败的戏,自己演了得让人承认。

电影上映,人艺的老演员承认,老舍的家人也承认。斯琴高娃拿了金鸡百花的双料影后,金鸡奖是和潘虹共同获得,百花奖是百姓票选的,《大众电影》杂志收到一麻袋一麻袋的票信。

斯琴高娃没白努力,也没丢人。几十年后想起来还说:“我一个老蒙能演这样的角色不容易。”

少数民族演员常遇到角色的局限:演几部蒙古族戏,其他机会就少了。斯琴高娃没有。她也演过蒙古族戏,《骆驼祥子》之前有《阿丽玛》,后来是《驼峰上的爱》《森吉德玛》《成吉思汗》。《骆驼祥子》之后,她是明星,上了《大众电影》的封面,各种各样的戏都来找她。她在内地、香港合拍电影《似水流年》里演广东的小学教员,剧本是广东俚语,有的字在字典上都查不出来。关锦鹏的《人在纽约》里,斯琴高娃演客居纽约的异乡人。许鞍华的《姨妈的后现代生活》,斯琴高娃是在上海独居的姨妈。

金鸡百花双料影后、两次金像影后、芝加哥国际电影节影后……13 岁跳舞得了铅笔、橡皮,斯琴高娃高兴得不得了,后来再拿奖反而比较平静:“这是戏捧人。”

1993 年,斯琴高娃主演的《香魂女》和李安的《喜宴》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上一起得了金熊奖。斯琴高娃拿影后呼声很高,颁奖之前,《人民日报》《文汇报》都给她打电话,说“就是你了”;张艺谋也说,“呼声最高的就是你”。根据电影节规则,颁给电影的金熊奖和颁给最佳男女主演的银熊奖之间要做选择。斯琴高娃没什么可犹豫的,给天津电影制片厂争得的荣誉是应该的:“戏成功了,戏从哪儿来的?从导演来的,从合作者一块来的。不是归为己有就好像自己荣誉感似的。”

斯琴高娃五十几岁腿就不好了,股骨头坏死。媒体热衷于写她拍戏有过三次坠马受伤。第一次是演成吉思汗的母亲,马是比赛过很久没用的,再有人骑就很兴奋。她摔下来,多少匹马从头上蹦过去。“我哪儿有骑术。”斯琴高娃说,“你喜欢做什么下定决心就去做。我们那个年代,自己要制定一个志愿:‘我要去当解放军,我要杀敌,我要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康熙王朝》和《大宅门》两部经典剧集,都是她在2000 年拍的。一部50 集,一部45集,她都是女一号。上半年拍完《康熙王朝》,又演《尚方宝剑》,下半年演《大宅门》。累,那也乐意。

她下了飞机就去医院打石膏,剧本都拿不起来,但“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眼下,斯琴高娃使用汉语超过50 年了。她穿蒙古袍的机会不多,也没什么机会说蒙语。事业上,她好像没见过低谷。虎妞、阿珍、香二嫂、二奶奶……斯琴高娃被她的角色带着,成了从家乡走远的人。

“小姑娘的时候常常想爹妈会哭的。自己有家庭了惦记就变成责任,从思念上寻求庇护。”很多年里她四海为家,从一个剧组到另一个剧组。走到哪里都有亲人——看过她的戏喜欢她的人,把她当朋友一样看。

这天她说:“别人夸赞你的时候,要反问自己:‘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