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依扎 | 自由的魂魄

这两年的热依扎活得像个斗士。她虽然喜欢戏谑、跟所有人打镲,但眼神里总带点儿杀气,像有硬度极高的内核。回想《甄嬛传》 里的叶澜依和《长安十二时辰》 里的檀琪,其实都有种不安于宿命安排、要跟命运死磕的劲头。看她在戏里戏外的表现,会发现导演寻找的,就是她本人的质感。这是她的元气,也可能是命门。

热依扎 | 自由的魂魄

热依扎

在采访她的前一天,娱乐圈传来了一位韩国女星因舆论压力和抑郁症自杀的消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联想到曾在网上真实表达自己罹患过抑郁症的热依扎,马上到她微博来看看动静,多数人表示关心和安慰,但总有个别人像是来寻求发泄的。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说怎么死的不是你呢?要是你死就好了,我就觉得他们可能从没得到过爱,或许是出于同性的嫉妒。还有一女的说我根本没有抑郁症,拿病说事就是为炒作上热搜,我看了真的特别难过,就跟朋友说,这个社会怎么了?我是不是死你才能相信,可能她都不会相信,你懂吗?所以我已经明确表示要起诉她。”

热依扎真的发火了:“不论你在生活里遇到什么样的人、不要学我之前的样子……你不是看不惯我吗?我就让你更看不惯!尽可能地讨厌我吧,因为我真的不想去死。我凭什么被别人的语言欺负得不能发声不敢发声,因为是公众人物,就要默默忍耐这一切吗? ”

多数艺人遇到这种情况,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对抗会更激起网络暴民的兴致,但热依扎不管那套,她没把艺人身份当成禁锢,这让她的经纪公司有点儿紧张。一来担心她的公众形象,更重要的,是担心她个人的安危。

“艺人怎么了,难道因为我是艺人,别人捅了我一刀我就不会流血吗?不能哭吗?不能报警吗?欺负我的人也别摆出一副我弱我有理的可怜相,弱就可以肆意伤害别人吗?言论自由和自由言论不是一回事。我也跟老板说了,我就要告她。为什么我宣布之后很多不认识的大号都转了我的微博,因为大家都忍得太久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热依扎这样的胆魄,因为她并没有后顾之忧。这个北京姑娘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上面有个哥哥,父母曾是出版社编辑,从小没背负着要改变家庭命运的使命,自己开心就行,混得不好还可以回家来。前段时间她病情好转后,就去一所中学教孩子上表演课,不是过瘾那种,是很认真地当个职业去做,这让她觉得即使不当艺人也可以干别的营生。

其次,她还不能算一个既得利益者,皮袄里没夹着太多“小”,也没那么多需要闪展腾挪、小心维护的功果。简称:磊落。

第三,以她现在的状况,她必须抗争,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意志,生吞下这么多负能量,她可能再次滑向黑暗的边缘,活生生的战斗场面反倒能把人拉回现实。

“只有有过那种经历的人才能体会雪莉(因抑郁症和网络暴力选择自杀的韩国女艺人)的痛苦,她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斗争。我看她之前有段时间特爱穿鲜艳的衣服,就知道情况不妙,因为抑郁症患者特别怕穿深色服装。网上有人说她这样的心理素质,还当什么艺人呀。可你过来试试啊?谁都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坚强,如果我不是一个曾经的患者,我也会说她这样太蠢了,但是得过病以后才会觉得,真心酸。我很庆幸在三十多岁时遇到这些事,我比过去更强悍;如果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可能也会走向极端。”

采访热依扎是一件轻松但并不愉悦的事,不用问太多问题,她一旦话头打开,就像点燃一根火柴,嚓地一声,熊熊火苗就蹿了出来,就像这火焰一样颤抖和激烈。她有时候思维跳转,把后面的问题也一并回答了,记者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打断她,让她一吐为快。她显然有很强的倾诉欲,但这种倾诉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把过往经历像剥洋葱那样一层层剥开,找到事件间的连接点,通过梳理完成对自己的解读,这通常也是心理医生会做的事情。

我的不愉悦感来自于她说过话的后劲儿,因为她谈论的事件都不轻松。有时她在一段陈述后跟一句“你懂吗?”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一句口头语,像是很怕被别人误解。你会不会觉得热依扎有点儿太过敏感,但如果多了解她一些经历,就会发现“反抗”这个词一直伴随着她的成长过程。

热依扎 | 自由的魂魄

热依扎

成长的烦恼

热依扎是生在北京的哈萨克族,她的西域面孔轮廓深,上镜好看,是所有小女孩求之不得的脸。

但在小学阶段,身份认同对她是一件复杂的事,因为同学们都奇怪班里怎么会有个叫热依扎的新疆小孩儿。

“一年级的时候同学都不理我,被孤立,到二年级班里才有人跟我玩,但是他说,是家长们都不让孩子跟我玩,这种被孤立的状态让我从小有一种自卑感。我父母来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大家是非常和谐的一个状态,当然后来社会上出现一些不好的事件,有相互的误解,但这种东西凭什么让我一个孩子承受呢?我妈知道了就说没关系,新疆也有像妈妈爸爸这样上过大学、做出版工作有文化的人,只要你为人好,努力学习,相信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后来回想她当时说这些话,内心肯定是很难受的。

“上初一时有个女老师老找我茬儿,因为我是家里没什么背景被边缘化的小孩。有一天上课因为什么小事让我站教室前面去,我说我没犯错为什么罚站,她就过来拽我,我就不去,桌子椅子都翻了,后来她有点儿气急败坏,甚至对我动了手。中午回家,我妈说你腿怎么青了,我说摔了一跤,她再追问我就大哭着把事情说出来,她马上带着我去找校长谈话。

“我印象中她是个平和柔弱的女性,但是那天完事回家,她推着车,我在旁边跟着,就觉得她当时特别伟岸。我说妈你今天真的太酷了,那时候流行这个词,她撇了我一眼,说我告诉你,今天如果是你的错,我一定要拉着你跟别人道歉,但是你记住喽,以后人生路上你一旦没有错,就把腰给我挺直点,头给我抬起来,绝对不能这么懦弱地活着。之后我们一路无话,我就记得她当时的眼神,特别冷峻、坚定,带着点闪烁,她可能不光是在跟我说,是在跟整个环境说。所以我后来就变成这么一个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性格,受到不公对待就一定会据理力争。”

懂了。

我们谈论的舆论攻击,其实热依扎从高中就开始享受这种“名人待遇”了。因为长得像日本明星桥本丽香,她15岁登上了杂志封面,一开始同学觉得新奇,但很快就转变为嫉妒。有一天上着课,一个纸团从后面扔过来砸在她脚上,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打开一看,就是她那期封面,脸上画着胡子,还写了不少脏话。她没恼,故意侧身让后排看到她的表情,轻蔑一笑,然后起身走到讲台旁,把纸团扔到垃圾筐里。老师蒙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下课再说。“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我就微笑着看那几个人,意思是就你们这点小伎俩甭想搞我,我不喜欢跟别人斗心思,但是也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事。”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招惹任何人,却总是遭到孤立和非议,她哥不断开导她:因为没有能力的人才抱团,有能力的人永远都是孤独的,因为他知道可以以一敌百。她听了觉得心里头好受些,但从此内心那道愤世嫉俗的高墙越砌越高,可能形成一种潜意识,只有在特立独行时才找到更多心理支撑。

18岁的热依扎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高职,那时她剃短发、染了一头黄发,一副摇滚果儿打扮,在同学眼里又成了异类。更大的分歧是在专业创作上,她瞧不上同学的作品总是在拷贝别人,管那叫“小商品批发”,更受不了“卖惨式”的表演形式,比如拿头磕墙,觉得那属于“炕头儿文化”。

有一年汇报演出,她编了个特别超现实的小品。故事讲的是一个住在粉色八音盒里的女孩,每天穿着粉裙子随音乐旋转,有一天她突然想到外面去看看,却踏入一个寒凉的世界。周围人都戴面具穿深色西服,像行尸走肉一般,看到她穿粉色都很惊恐,就上来拉扯她,最后她在众人围攻中崩溃了,衣服也从粉色变成黑色,当她再次回到八音盒时,发现与周围环境颜色格格不入,她选择逃避,蒙着双眼倒下。

“我做这个东西,应该是当时内心的写照,我记得有老师说‘这不是垃圾吗?’还有人说你太有刺了,我觉得这种真实表达,可能有些人心底也会说‘为什么我不能这样’,看到别人这样做了,反而觉得自己更可怜,不愿正视。”

她大概意思是在一个趋同的社会中,多数人像顺从的羔羊,当一只羊走出羊群,即便他不想作恶,也会打乱其他羊内心的秩序,引发恐慌。

关于热依扎的硬度可以做个粗略分析,她因为最初身份认同困难导致自卑,在寻求心理支撑的过程中变得强悍,但这也形成一种下意识的对抗情绪,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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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依扎

北野武

北野武一直是热依扎的精神偶像,她在微博上经常不厌其烦地推荐北野武的书,对老头的经历如数家珍。但在做书评时,她会戴上墨镜、口罩、手套,她说这样是不想让人说她在用这张脸带货,甚至不说出版社的名字,把书评搞得跟行为艺术似的,她老像个赌气的孩子,处处要跟这个世界怼。

她与北野武的结缘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大学时有朋友向她推荐一位日本电影大师,名字是三个字,她没记清,回来上网一搜,就找到北野武的很多作品,《座头市》《阿基里斯与龟》《菊次郎的夏天》,马上就喜欢上这个染着黄毛的酷大叔了,继而找来很多他写的书来研读,崇拜得不行。后来得知朋友向她推荐的其实是黑泽明,不过北野武是黑泽明钦点的日本电影未来接班人,也不算错爱。

“我生病的时候,有一天看到北野武拍的一支公益广告,他在房间里想坐一把椅子上,但是怎么坐都坐不好,很笨拙地摔在地上,想去开门也拽不开,终于拉开了又把自己撞倒,洋相百出,最后他说,你以为我知道自己成功的路该怎么走吗?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你们年轻人应该拿出一点斗志来。我看完就嚎啕大哭,想起之前生活中很多挫折和无助,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给自己下一个定论——我太无能了。他真的给了我很多启示,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北野武,特别希望能给他鞠躬,然后说谢谢你,因为当我最不如意的时候,他是除了我家人以外的精神支柱,让我能笑得出来,我甚至想请他骂我一句,激励我一下。”

热依扎对北野武的喜爱,还因为北野武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生活中状况不断,曾因为酒驾摩托摔成面瘫、72岁与发妻离婚选择与情人在一起,但这些都不影响大师在艺术上的创作,这让她觉得人不用是完美的,可以保留一些棱角和缺陷。

“我常说他是个温暖的小混蛋,我行我素,却能给别人带来能量。之前病情严重的时候,有次跟我哥聊天,他说扎扎你以后就当个混蛋吧,让别人讨厌你这种状态也挺好的,我想也对,就北野武那种,你不是看不上我吗?我就让你更看不上,而且我还要保持开心,这反而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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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依扎

所谓女权

采访后段终于聊起些开心的话题,比如她最近为一家内衣品牌拍了几条广告。两个月前她在机场穿了件低胸吊带黄背心,在网上引起热议,多数人欣赏她,说这是女性穿衣的自由,有人觉得公众人物不能拥有自由。你得说,品牌的嗅觉还挺敏锐的。

我注意到,她的那条广告语是这么说的:“总是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的限制,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尽兴地活,挣脱他人的目光,坚定内心的声音,活出不一样的精彩。”基本是把她在微博上甩的狠话改良成情怀版了。

“那广告语我改了一下,拍出来的效果大家还觉得挺舒服的,有些粉丝不喜欢他们追的艺人老发广告,觉得在消费他们,但我的粉丝就说太好了,我们的扎扎终于有广告了。我需要钱,这我一点都不避讳,你知道那个好莱坞女演员刘玉玲,她家人有一次对她说:你一定要存一笔钱,叫‘去他的’存款,就是当有一天你不想做这个的时候,你可以sayno,我现在就在攒这笔‘去他的’存款。而且这样做并不违背我的原则,我很感谢这个品牌,这是件挺开心的事。”

当网上的舆论纷纷扬扬的时候,一些奇怪的声音甚至会把她跟“女权”这个概念结合在一起。我跟热依扎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一个什么所谓的女性标杆,没那么伟大。之前在网上看到个标题说‘我支持热依扎’,下面是一堆女孩穿着低胸背心拍的照片,我觉得这大可不必,并不是说热依扎穿一个吊带,你们也都穿吊带这就叫女性穿衣自由了,而是说我今天穿得性感让我觉得很开心,你喜欢温婉风格你也很自在,我们谁也不用支持谁,你应该支持你自己,为自己活,这才叫真正的自由。千万不要从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这是一种新的绑架。”

此处应该适当鼓一下掌,一段很理性的阐述。热依扎很喜欢史铁生写的《我与地坛》,那里面有句话说:“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儿像个人了却又过了头……”我们当然理解史铁生那个年代他所说的人质是什么意思,而今天如果某个人有了群追随者,马上想到的是如何投机贩卖人设。热依扎本也有机会振臂一呼、成为一个意见领袖,但显然她更珍重的,是人格的自由。

“如果有一天胜利了,我就走了,先离开微博,你们再也看不到曾经嘻嘻哈哈的那个我了,深藏功与名,而且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只是想让大家去反思这个问题。”

她所说的胜利就是打赢这场官司,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带点儿悲壮的英雄情结,甚至已经场景化了,但她也知道这相当于提着根小倒刺去大战风车,最多像金庸说的那样:大闹一场,悄然离去。剩下的让世人去评判。

有天她在网上抱怨,最近老是上心理访谈节目,怎么也没机会上个高兴点的综艺节目,结果可能有粉丝在微博上联系了李诞,就真迎来一个上《吐槽大会》的机会。

“我跟李诞说了,我上可以,但是我只吐槽别人,不许别人吐槽我,因为我受不了别人吐槽,我说要打翻你们这个规矩,写合同里,他说行,反正也是开玩笑。”

采访结束,我们走出木木美术馆,热依扎被几个女粉丝拦住拍照,其中一个拉着她手说经常看她微博,接着眼泪就涌出来,热依扎马上明白她状况了,一把搂住她说不哭不哭,大家要一起加油。互道珍重后,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若干年后,希望她还保持现在的纯度,毕竟自由和勇敢这样的元素,千金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