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宏 | 自卑与自信都来自于他的角色

从当年局促不安的小镇少年,到如今豁然开朗的荧幕硬汉。段奕宏的自卑与自信都来自于他的角色,在第55届金马奖的后台截住了他,与“老段”聊了聊生活给予他的历练。

段奕宏 | 自卑与自信都来自于他的角色

段奕宏

ESQ:《 暴雪将至》没拿到金马奖最佳男主角遗憾吗?

段奕宏:其实我不太在意我是不是最佳男主角,这不是一场博弈,所以也没有输赢的说法。对我来说,能入选其实就是最好的认可,我只是希望能通过这种有影响力的平台让更多人看到华语电影的现状,更多人来知道还有这么一部作品,这也是我这次来台湾的意义。

ESQ: 我看到您在公布徐峥得奖的时候叫了声好……

段奕宏:是的,这是非常真心的。我为徐峥叫好,我为大陆的电影和演员们叫好。徐峥很出色,他确实具备最佳男主角的一切素质,有演技,有生活,有能量。我们都是从小人物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别人感觉我们是幸运儿,现在有这么多人认识我们,不愁戏约。可实际上,恐怕只有我们才知道在这一行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

ESQ:《 暴雪将至》的拍摄环境很艰难,对吧?

段奕宏:这电影我拍了两个月,几乎是泡在雨里拍完的。余国伟是我在电影里的角色,90年代一个不起眼的工厂里的小工人。我开始还总是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到那个环境、那个年代里头去,生怕有违和感。拍摄第一天,我一下车,阴云密布,还有雷声滚滚,没多一会儿,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一看,好嘞,余国伟的感觉找到了。

ESQ: 想到过自己会凭这部电影拿到东京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吗?

段奕宏: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了。计划去东京电影节之前的几天,我的父亲突然离世。我接了电话就匆忙往家里赶,到家发现人已经没了,我连最后一眼都没看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没去东京电影节的红毯,赶在颁奖礼的那天到了现场,公布奖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还没有完全从失去至亲的情绪里头出来。主持人和嘉宾公布奖项,都是在用日语,我也听不太懂,就看见周围的人都望向我,鼓掌,聚光灯聚向我的脸。我站起来,都不记得自己在台上说了什么,我当时最想说的是希望我的父亲能看到这个站在台上的我,也许他会走得更幸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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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

ESQ: 父亲在你生命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段奕宏:我父亲最早是不同意我学表演的。在我的家乡那样一个闭塞的西北小城,学表演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年少轻狂嘛,我就跟家里说自己想去北京闯闯,可家里人大多数会觉得这是一个孩子的一时兴起。后来我逃也似的从家里头跑出去,撂下狠话,说:“ 你们不让我去北京我恨你们一辈子!”现在想想挺伤人的。读中戏之后,我每年都考第一,拿到成绩单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寄给家里头,给爸妈看看,也是憋着一股劲儿,心说,给你们看看你儿子行不行。

ESQ: 后来你们父子就当年的事情聊过吗?

段奕宏:我爸不是个擅长表达内心情感的人。我闯出点儿名堂之后,每年会把父母接来北京住一段时间,我是想多陪陪他们,父母总说不用,说你太忙,把精力用在工作上,别担心我们。实际上他们见到我又高兴得不得了,我懂老人的那颗心。

ESQ: 你说你在中戏每年都考第一?

段奕宏:是,因为我考中戏太不顺利了,连着考了三年才考上。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矮子,别人伸着手就能从桌子上取走的苹果,我要踮起脚,使劲儿伸直胳膊,才能颤巍巍地拿到手。我生怕这个来之不易的苹果丢了,只能拼命把它攥在手里。

ESQ: 小镇青年到了大城市的感觉?

段奕宏:那时候的我是个极度自卑的人,神经非常敏感。中戏校园太大了,有钱的,长得帅的,出身好的到处都是,我走在当中太不起眼了。那会儿我的同班同学小陶虹跟我走得近,因为我俩是排练的搭档。她是花样游泳运动员出身,当时在学校里已经是名人了,人长得也好看。跟她演出我总怕自己不够好,于是背地里反复地练习,改新疆口音,努力背台词。我心说:跟这么个有名的同学一起演出,一旦栽了,给人家也丢人,我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ESQ: 所以你在大学的时候有点儿.?

段奕宏:是啊,现在有时候跟过去的同学聊天,我愈发感觉上大学时的自己还挺好笑的,憨。微不足道但是生怕被人忽视,想证明自己又苦于无门,憋着一股劲儿只能冲自己发泄。现在有时候我去演一个平凡的小人物的时候,我就会把脑子里那个20岁出头的自己调出来,让自己回到那种情绪上,像是一次系统还原,那种感觉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小陶虹那时候问我,说段龙(段奕宏在大学时的名字),你怎么总是苦大仇深的?放松点儿不好吗?

ESQ: 好多演员都是很敏感的,对吧?

段奕宏:演员就应该是敏感的。就好像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聊天,但是我会时刻去留心观察身边的每个走动的人,他们是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故事,也许我在之后诠释某个角色的时候,就用得上。别小看这种点滴的积累,这很有趣也很有用,你的大脑会形成一个资源库,当你扮演某类角色的时候,这些资料翻出来对你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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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

ESQ: 我知道你最早是《恋爱的犀牛》的男主,是舞台剧的男一号。但大多数人对你的了解是从电视剧《士兵突击》开始,对吧?

段奕宏:怎么说呢,袁朗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很容易被人记住。拿到剧本的时候,康洪雷导演跟我说:这次你要演的是个特种兵。我说我能做什么呢?他说,你要跟大家参加训练。我想,只训练怎么行呢,特种兵肯定跟普通士兵不完全一样啊,于是我就去云南待了半个月,自己训练自己,晒太阳,跑步,练习力量。十几天下来,人黑了,糙了,线条也更明显了。这样大家才会相信我就是袁朗,才会相信袁朗真的是个“兵王”。

ESQ: 那时候开始有自信心了吗?

段奕宏:对于演戏,我始终有自信心,第一是因为我喜欢,第二是因为我真的敢拼。我会劝自己:你是个演员,做好这个角色就行了。有没有钱,够不够帅这些条件不是衡量你成功与否的标准。2003年,我演了王小帅导演的电影《二弟》,这片子很少有人看过,但当时还拿了个印度新德里电影节最佳男主角,那是我第一次在国际上拿奖。当时王小帅跟别人介绍我,说了一句:这小伙子啊,演什么像什么。我听完心里就踏实了,这是最好的赞誉,比夸我帅或者有钱都重要,我当时就不迷茫了,金钱和外在并不是价值的全部体现。

ESQ: 打从这儿开始,.这病就自愈了?

段奕宏:对,还有个事儿,其实是因为演《白鹿原》里的黑娃。很多人到现在都认为我是陕西人,其实我是新疆伊犁人。这是我第一次用方言演戏,我发现其实跟角色比,语言也不值一提,只要你的角色是活生生的,无论他说什么话,用什么方言,你都会感觉这个人物是鲜活的。差不多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也不太纠结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带上的新疆口音了,所以你看,有时候把当年最困扰自己的事儿想明白了,一切就云淡风轻了。

ESQ: 很多人觉得你的角色都是正面的,硬汉这类,好像被定了性了,你怎么看这事?

段奕宏:我没办法改变别人的态度。也许大多数观众都会给各个演员贴上标签,作为分类。包括他们说的小鲜肉和老戏骨,可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老戏骨啊。好人与坏人不能一概而论,演员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是先把角色演得像个人,让我们的观众相信,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是最真实、有血有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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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

ESQ: 现在身处名利场,有没有过膨胀的感觉?毕竟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实力男演员了。

段奕宏:我喜欢出名,我愿意以一个著名男演员的形象出现。但说实话,不是因为他们能给我带来什么物质上的满足,而是因为“ 著名男演员”可以给我带来更多的机遇。我可以因此有更多角色可以挑选,多了更多选择,有机会看到更多剧本,触碰更多角色,甚至可以去国外跟更多演员切磋技艺。想想看啊,你的角色像插了翅膀,飞去了国外,进入到另外一个国界的观众的心里,多美妙啊,实际上这并不是天方夜谭,只要你演得更好,所有人都会为你叫好的。生活是演员的孕育场,有时候你看街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孩子都可能是个表演天才。这个高手如云的行业,膨胀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ESQ: 你现在会怎么给自己选戏?

段奕宏:相比于阵容啊,导演啊,片酬啊,我反而会对角色的挑选更严格。演戏就是演员跟角色的对话,如果我觉得这个人物立不住,就更别说演了。你看我接下来的戏不多,大概就是因为我对角色太.了。

ESQ: 大多数的时间都被演戏占据了是一种什么感觉?

段奕宏:演电影就还好,中间还是会有休息的时间,我会回家看看,也给自己放个假,算是松口气。另外我演戏也有点儿小私心:人只能活一辈子啊,想多体验其他人的生活怎么办呢?演员这个职业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你进入一个角色的时候,你就可以按照他的轨迹活一次。这太有趣了!

ESQ: 除了跟角色较真儿,生活里你还有什么爱好?

段奕宏:我不太喜欢应酬,也不太喜欢组局。闲下来在家里自斟自饮,有时候去健个身就挺好。摆弄摆弄花草,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宅男”吧。

ESQ: 是不是因为这一点,你周围的人才叫你“老段”?

段奕宏: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朋友就叫我“老段”了,他们觉得我每天都在琢磨事儿,看着老成。反正我也不介意,听着亲切,有种被生活细细打磨的意思。这名儿能从二十多岁一直叫到六七十岁,挺好。

ESQ: 2019年打算做点儿什么?

段奕宏:我刚接了陈正道导演的作品《秘密访客》,我就演那个访客,搭档是郭富城。我又要翻山越岭地去跟有趣的人学习了,又有机会体会不一样的生活,我已经迫不及待了。